去河南的路途遥远而漫长,车窗外的树影从浓密渐渐变得稀疏,太阳也慢慢斜坠,把大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儿子开了整整一天的车,不断地喝茶提神,眉宇间凝着倦意,话都懒得说。孙子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玩具车,一边歪着头看窗外,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田野,既没有游乐场的喧嚣,也没有跑马场的热闹,手里的玩具车转着转着就耷拉了下来。这样沉闷的气氛最容易使人昏昏欲睡,于是我提议:“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成语接龙好吗?”孙子回过头来,一脸跃跃欲试,我欣然同意。
“奶奶,您年纪最大,您先开头。”“好嘞。”想到今年是马年,我摸了摸孙子胖乎乎的小腿说:“马到成功”,孙子脆生生地接上“功亏一篑”,儿子强打起精神,出口的却是,“溃不成军”。“慢!”我忙出示黄牌,“好端端的一个开头,被你们接得乱七八糟,全都是负能量——‘军法处置’。”
说起来很遗憾,我这辈子对中文的一点爱好全都被英语给耽误了,肚子里的汉语成语远没有英语俚语多,还常常卡壳,接不上茬。倒是平时常听孙子背古诗,记下了一些诗句,于是就“断句取义”,截取其中四字来蒙混过关。比如他们说“来日方长”,我接“长河落日”,他们说“声东击西”,我接“西出阳关”。孙子急了,拽住我的手臂直晃:“奶奶赖皮,奶奶赖皮,你不知道王维是我的偶像吗?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儿子不喜欢循规蹈矩,常常偷梁换柱,“曲线接龙”是他的惯用手法。当面对“体无完肤”这种棘手的成语时,他不会搜肠刮肚迎难而上,而是方向盘一打,自然地就拐向了“夫复何求”。我嗔他:“这哪儿跟哪儿呀?‘肤’和‘夫’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就这样吧,听起来像就行。”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孙子不懂“夫复何求”什么意思,却规规矩矩地接上“求之不得”,儿子悄悄地冲着孙子眨了眨眼,又来一个“德高望重”,完全不按常规出牌,花样百出。
三人之中,孙子的“库存”相对少一点,反应也常常慢半拍。轮到他接龙,总是要把最后一个字反复念叨,所以他的成语叠字格外多。比如爸爸说:“川流不息”,“息、息、息……息什么呢?”急得他双脚直跳,忽然他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喊道:“息息相关。” 再比如“津”字,他也是“津、津、津”了半天,才憋出个“津津有味”,还有“滚滚而来,姗姗来迟”等,全是幼稚的小儿科。
可孙子也有高光的时刻,去年去西藏的路上给他买过一本《三十六计》,他一直爱不释手。突然他想起了这本书,“奶奶,三十六计里的那些是成语吗?”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立马变成了小诸葛,巧用这些计谋来智取我和他爸。我说“实不相瞒”,他用“瞒天过海”与我抗衡,他爸说:“突出重围”,他搬出“围魏救赵”拯救自己。我再出“尽善尽美”,没想到居然从他嘴里蹦出来一个“美人计”!哎,这谁家的孩子呀?简直没救了!
一路闹着玩着,成语接龙也开始变得平民化。“可有可无”儿子说,“这个容易,”我脱口而出,“无中生有”。孙子马上接了个常用语“有始有终”。这时,车子拐了一个弯,前面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儿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出怪招——“终于到了!”“哈哈哈哈哈……”我们仨笑翻,这个最不靠谱的“成语”,成了那天我们公认的最佳“成语”。
原来,好成语不但在词典里,更在我们彼此相视一笑的默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