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 文/摄
2月中旬的宁波,潮得能拧出水来。风从江上吹过来,不冷也不热,软塌塌贴在脸上,带着一股江水的腥气。
古玩城一楼的地摊全摆开了,光线半明半暗,恰好是看老物件最舒服的亮度。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灰尘、老棉布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常逛的人一闻这味儿,脚就迈不动了。
我那天纯是瞎转悠。玩古董的都明白,好东西从来不是专门去找的,是逛着逛着,它自己撞上来的。所谓“捡漏”,不过是别人视而不见,你却一眼穿心。
摆摊的大多是熟脸,东西归置得齐整,铜钱装在大盆里任由人翻拣,铜器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包浆,瓷器摆得错落有致。这种摊子,东西假不了,价钱也“很好”,想捡便宜,门儿都没有。
真能捡着漏的,往往是那些看着就不像摆摊的人。
我在最角落的地方停下来,那个人,让我多看了两眼。
中年男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身子往前倾着,坐得别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头上一顶藏青色针织帽,洗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球。身上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涩,跟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有人从跟前走过,他立刻把眼皮耷拉下来,不招呼,不抬头。一看就是头一遭进古玩城,压根不会做买卖。
他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东西不多,却摆得一丝不苟:几样小铜件,一排旧铜锁,两排用棉线穿好的古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来卖老人遗物的。东西齐整,人又外行,最容易出好东西。
我慢慢蹲下,眼睛扫过铜件、旧锁、那两串钱。心里已经有数:要真有漏,准在钱串里头。
但不能盯着钱看。懂行的捡漏,最忌讳上来就两眼放光。我随手拨了拨边上那串清钱,一枚枚滑过去:乾隆、嘉庆、道光,都是大路货。我慢慢翻,不着急。
翻到一串康熙钱最底下,指头肚忽然一顿。
手感变了!不是普通铜钱那种轻飘飘、涩拉拉的劲儿。这枚沉、密、细、润,像被人盘了半辈子的老铜,边缘被岁月磨得圆熟柔和,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我轻轻拈起来。只一眼,呼吸都停了。
罗汉钱!开门货,品相还顶好。
跟旁边那些康熙钱搁在一起,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普通康熙铜色发暗,这枚金黄金黄,掂在手里明显压手;普通康熙“熙”字左边一竖清清楚楚,这枚少一竖;普通康熙“通”字走之是两点,这枚是单点。字口深,包浆老得透透的,没有一点火气。
罗汉钱在中国古钱里不算最稀罕,却最有说头。它是为康熙六十大寿特制的“万寿钱”,民间传说是铸钱的时候,把一尊金罗汉像和铜熔化在一起,所以民间称为“罗汉钱”。老百姓常拿它当定情信物、婚嫁压箱。当年赵树理写小说《登记》,那小飞蛾和她女儿艾艾的定情信物,不约而同的都是罗汉钱。我年轻时读过这小说,印象深刻。
这会儿,它就安安静静躺在我手心里。真真切切。
心咚地一下撞到嗓子眼。可我脸上纹丝没动,眉毛都没抬一下。捡漏,拼的不是眼力,是脸。
我不动声色把钱搁下,随手拿起一把铜锁:“这锁,怎么卖?”
男人一愣,声音低低的:“都是我爸以前玩的……他不在了,我们也不懂。你要的话,说个价就行。”
“吉字锁,没有花纹。”我微微皱眉,把锁放回去,“我再瞅瞅。”
这才重新低头,把那枚罗汉钱又拨出来,捏在指尖:“这枚康熙,想卖多少?”
他犹豫半天,伸出两根手指:“200元。”
我轻轻摇头:“两百高了。就是个康熙,市场价20元一个。”
这个,他迟疑着,眼睛看着我。
这样吧,我再选几个其他的,30元一个,不行我再转转?”
他低头看看钱,又看看我,眼里有种总算开张的高兴。闷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吧。你选吧。”
手机扫码,“嘀”的一声脆响。150元过账。我把罗汉钱和其他几个搭头铜钱往兜里一揣,慢慢走开,步子不急不慌,脸上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到大厅口,天光一下亮了,我才站住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罗汉钱,小东西安静地躺在手心。金黄,温润,包浆里透出幽幽的光。
没有狂喜,没有大叫。只有一种透透的欢喜——是懂行的人才懂的,捡漏的滋味。
别人不认得,你认得。别人碰不上,你碰上了。
宁波的风还是湿漉漉的。我把钱放回口袋,那点沉劲儿,稳稳贴着心口。
这一趟闲逛,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