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如
捧读赵雨的小说集《岭上》,脑海里总浮出这样两个字:清极。仿佛落在岭上的那场雪,纷纷扬扬,一路洒落在我的眉间、心上,有股不甚浓烈又拂之不去的诗意清冷弥漫其间。
这或许与我初读时,咫尺之遥的四明山上正在落雪有关,一缕清冽,伴我断断续续读完十八个故事。赵雨的文字细腻清幽,叙述举重若轻;每个故事都着眼于市井生活,冷不丁又夹杂着一些缥缈奇幻、荒诞不经。他擅长描写、对话、抒情与留白,清清淡淡,虚实交织;所有故事的结局都讲得很轻,让人有点抓狂,有点气馁,莞尔一笑觉知此中失语之态,或许正是小说的高级之处。
大年三十的岭上,以一片清冷开篇。抚养“我”十八年的奶奶撒手人寰,留下一只玉镯,揭开领养的身世;一段漫无目的的行走,邂逅了十四岁在寺庙里长大的少女小若。两个身世孤苦的少年,在雪岭相遇、短暂相伴、交换信物、约定重逢。而开放式的结局与留白,又为整个故事添注了一分轻渺气息。
少年的孤独溢出纸外,但雪岭的清寒、禅寺的宁静、石缝中生存的槲寄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少女小若闯入“相框”,周遭景致瞬间变得生动鲜活,同时泛起涟漪的,是雪天独行少年的心绪。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假装漫不经心地落在恰好的距离。一束微光,像雪下在蒲脊岭上;一次萍水相逢,带给无常的生命,温柔的力量。哪怕微小却真真切切,重逢与否,变得不再重要。
读到《药厂》一章,第二人称的横空出现,以及之后第三、第一人称的交替与穿插,给顺溜的阅读体验带来一个清浅的转弯。初时有些许迷糊,再读才觉层层剥茧,故事就这样一圈圈漾出水面,这与先前各篇章不同的叙述方式,自带蒙太奇的电影手法与质感。活得热烈的、沉郁的、颓废的、安耽(宁波话,安逸舒适的意思)的……各种生活交织一起,你以为要破大案了,却只道寻常;讶异着生活即将骤变,也只不过了了。结局依旧是开放式的,就像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们每个人在时间里走着,谁又会真正懂得哪一处是开始,哪一处是结局。或者只是,星河长明,逝者如斯而已。
《大墓》里的“我”挺混蛋,好赌、家暴妻子、开文玩店,也倒卖文物;老同学李名家,盗墓贼,亦好赌,也挺浑噩;李名家的师傅刘坎,痴迷考古,六次考编未及,一身本事倒用在盗墓之上。作者仍然用漫不经心的笔触,围绕各路人马念念不忘的刘守一之墓展开情节,不管是心理描摹,还是人物刻画,有时只是一句话,几个字,人物便栩栩如生,立在眼前。讲刘守一修墓,“但他有钱,有钱就能无视规矩”;又比如李名家拜刘坎为师,刘坎慷慨激昂:“盗亦有道,盗之所致,是为地下世界重见天日也。”李名家心想,“你在说什么屁话呢”,可当刘坎问,“你明白了吗”,他跪下磕头:“明白了,师父。”读来令人哑然失笑。
作者刻画人物一贯就轻。着墨不多,却能一个反转接着一个反转。李名家借着酒意向兄弟追问“我是个怎样的人”,答案似乎隐在了“我”与张小菁的对话中:“每个人都不像自己。”我想起挂在小若堂屋中的偈子:四大原无我,五蕴本来空。这句出自禅宗的偈语,很有意思,这句表达无我与空性的诗,清极;虽直击人心的无常本质,依然清极。而这种“清”,我固执地认为,它贯穿了小说里全部人物的命运,也包括你我。
“记得通向芝水桥的路,从偏道逶迤前行……在一处凹洼地之上,架着一座悬桥”,步入《芝水桥》时,身临其境感尤甚。在那些细而高的树旁,有我们并肩走过的午后时光。站在悬桥上,一同感受那些摇晃的瞬间。阳光从密林的缝隙间漏下,像聚光灯打在我的侧脸与肩头,你在右侧,以四十五度仰角,将这一刻定格。内心宁静的人,在镜头里微微含笑,你拍出了我的沉浸与松弛,还有眸光里藏不住的欢喜。人本非独自,实幻两相知。我似是而非,却乐见走下芝水桥的人,掌心相贴,双手紧牵。这样的圆满,成为我最喜欢的篇章。
《苍鹭在瓦》是整本小说集的最后一篇,看完时,恰是阳光回暖的春日。大概因为与作者相识缘故,我已经分辨不出小说的真实与否,完全沉入其中:“等找到了它,小舅就会回来吧。”大厅外,阳光明媚,我的心依然被揪紧。离别、消失,在我的字典里是沉重的字眼,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尚不足以淡然处之。我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离别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那些露出冰山一角的话语,在新年的门槛边,正两两相望。
是夜,料峭的风里已经有春天的味道。长寿东路上,一株不知何故晚来的宫粉梅花正开得如火如荼,一股淡淡幽香,乘着微醺的夜色直抵心脾。我在花树下摘了手套与围巾,翩然漫步,随风旋转……中塘河里带着花瓣样子的涟漪,一直漫到我的胸口。
我忽然看见“逝˙世界”文玩店里舞剑的肖岭,剑身柔和的绿光就在跟前,他舞得痛快,我看得痴迷。雪落无声,雨落无边,时光碎裂,霓虹璀璨,香中有韵,清极不知有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