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糍,可说是年糕的孪生姐妹,只不过两者在形状、工艺与风味上,各有千秋。
从食材上说,它们都以糯米碾粉为原料;从工序上说,都是先洒水拌匀,入锅蒸熟后再加工成型;从形状上说,年糕细长椭圆,而麻糍多是巴掌大小的方块;从工艺上说,年糕多由机器压制成型,而麻糍则要靠纯手工“千锤百炼”;从风味上说,若是在麻糍里加入青粉、青干,那独有的清香软糯,更是年糕难以比拟的。
或许正是因为麻糍制作繁琐、耗时费力,才让它成为老家逢年过节时,祭祀、待客、自食的必备之物,而节日期间制作麻糍也成了父辈们坚守多年的传统民俗。
1
一笼热气,
唤回年少旧时光
我是吃着白麻糍、青麻糍长大的,捣麻糍的流程,在几十年的耳濡目染里,早已烂熟于心。可世事总在变迁,就连父辈眼中过年不可或缺的麻糍,也渐渐敌不过岁月与忙碌,慢慢走向式微。
那年兔年岁末,母亲不慎摔伤了左手。拌粉、烧火、蒸粉、捶捣这一连串的活计,若让年近八旬的父亲一人承担,必定累倒。
于是,腊月廿七那天,我、大姐和涛,一早就从城里驱车赶回了家。
父亲见我们进门,笑着说:“你们回来做什么,没事的,这点麻糍我自己能捣。”
话虽如此,我们回来,自然不能再做“清客”。我主动揽下烧火的活儿,大姐立刻挽起衣袖,洒水、拌粉、上笼……
不一会儿,氤氲的热气便从蒸笼里汩汩升起,在屋里缭绕盘旋,总想飘向屋外,仿佛要把年的消息早早捎出去。在这腾腾热气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儿时的年味,回到了旧日的四合院,看见年轻的长辈们聚在廊下,洒脱地抡锤捣糍。
这时父亲走过来,凑近蒸笼看了看:“好了,蒸熟了,可以捣了。”
他双手端起蒸笼,淡淡的米香随之飘向老屋中央那口石臼。曾经热闹的四合院早已坍塌,只剩这只石臼,孤零零地立在略显破旧的老屋里。此情此景,心中一时竟分不清是喜是忧。
2
一捣一嘱间,父子共温情
只见父亲将蒸笼轻轻一倾,蒸熟的米粉倒扣进石臼,雪白一团,像一朵冒着热气的花,在石臼里静静盛放。父亲拿起石锤,细细捶捣,如同温柔的手,将散碎的粉粒揉成绵密的团。慢慢地,细碎的米粉越捣越实,最后揉成一个圆润饱满的大粉团。
这时,父亲把石锤递到我手里:“平,你来捣一下。”
我接过石锤,心里又惊又喜——这样的机会,平日里求都求不来。
“先往中间捣。”父亲叮嘱。我扬起石锤,用力朝粉团中间砸下去。“啪”的一声,锤落粉陷,一缕热气从石臼里腾起。
“好,锤子先别抽出来,双手压着转一圈。”我依言照做,再把锤子抽出。父亲已飞快地在锤底抹了点水:“好,再捣。”
我调整脚步,再次扬锤落下,粉团中间又砸出一个圆圆的坑。“好!”父亲赞了一声。我推着石锤,把凹处压开,父亲则弓下身,迅速将粉团边缘翻折压进坑里。“好了,再捣……”
一来一回,我早已满头大汗,手臂发酸。眼看快要成型,父亲说:“行了,让我再来几下。”
我连忙把石锤递回去。父亲接过,笑着说:“今天特意让你学学,再不学,等我老了,你可就没麻糍吃了。”
我心头一热。原来父亲是这个用意。不等我细想,父亲已扬起石锤,“嗨” 地一声重重落下,石臼都微微一震。我站在一旁,既惭愧又心酸。
3
一锤一捣,也是父母深情
有时想想,自己真是个被宠惯了的“福人”。人到中年,父母依旧事事替我张罗,每逢过年,早早备好一切,只等我携家带口回去。即便我早一点到家,也多半只是清闲做客。像捣麻糍这样的重活,父亲就算累得汗流满面,也舍不得让我多捣几下,最多叫我帮忙翻一翻粉团。
四年前的岁暮,母亲早已备好了糯米和青团,盘算着做多少白麻糍、青麻糍。不承想年关将近,父亲挑菜时不慎闪了腰。
“麻糍我自己捣,自己捣的好吃,一两斗,我能行。”贴着膏药、弓着腰的父亲,仍不肯服输。
“路都走不稳了,不捣了。”母亲和我坚决劝阻。为了断了他的念头,大年廿九,我特意从城里买了两袋麻糍送回家。
那些年,哪怕母亲手伤、父亲闪了腰,等痊愈之后,不服老、不服输的双亲,仍会在腊月廿八、廿九,坚持捣麻糍过年。
可谁也没有想到,半年之后,八十六岁的父亲突发中风,右手右脚不听使唤,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再也无法起身劳作。
4
麻糍仍在,乡愁从未走远
一晃三年,我家已有三个新年,没有再响起捣麻糍的锤声。这三年里,若父亲不曾中风,若母亲不曾随他住进敬老院,我家的麻糍,一定还会年年飘香。
那时,我从未真正听懂父亲那句:“等我老了,可能就没麻糍吃了。”
捣麻糍,听起来不过是磨粉、洗笼、烧火、捶捣,似乎很简单。可这三年,每到年末,我心头都会涌起赶回家捣麻糍的念头,却终究敌不过渐渐生锈的铁锅,敌不过落满灰尘的蒸笼,敌不过抽不出的空闲。过年捣麻糍,竟成了一件难以完成的事,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好在,表兄家仍在坚守,岳父母家也年年捣。如今,行动不便的父亲,还能吃到亲戚们送来的、热乎乎、香喷喷的麻糍……
一臼麻糍,一头连着父母,一头连着乡愁。锤声虽歇,滋味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