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文 朱思盼/摄
过年的物事,总带着几分特别的脾性。西北风吹来,又冷又硬,一钻进村坊,被炊烟一熏,便软和下来,里头还渗进一缕捉摸不定的甜。那甜不从别处来,正是从家家灶膛间、从那咕嘟咕嘟熬着的番薯糖里,丝丝缕缕沁出来的。这便是米胖糖的香了,过年时最厚实、最踏实的念想,暖融融的,仿佛能把整个童年的冬天都捂在胸口。
做米胖糖,是年前最有仪式感的一桩事。铁锅架在土灶上,柴火在底下毕毕剥剥地唱着,锅里赭红的番薯糖汁正悠悠打着滚。火候最要紧,全凭掌勺人一双眼睛、一颗静心。火急了,糖便“老”了,做出的糖块硬邦邦的,失却松脆;火慢了,糖又“嫩”,黏黏糊糊缠牙。那智慧是静默的,全藏在制糖人青筋微露却极稳当的手腕里。待糖油熬得金黄透亮,能牵起绵长不断的丝,便将雪白蓬松的米“胖”,连同炒香的花生、芝麻,一齐倾入锅中。霎时间,甜香、焦香、米香轰然炸开,热腾腾地拥满整间屋子,这喧嚣是富足的、喜悦的,全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团圆。
搅拌匀了,趁热倒入木模,压实。待它温热未冷时脱模,便到了最动听的切糖时刻。刀锋落下,“喀嚓”一声,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圆满的爽快。新切的断面,密密集集地嵌着花生与芝麻,像一方丰饶的微型田畴。孩子们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掰一块入口。牙齿先遇到恰到好处的抵抗,随即,糖的甘润、米的焦香、花生的醇厚、芝麻的馥郁,便在口中融成一团丰腴的暖意。那般口腹的满足,简单而圆满,正是年节最本真的滋味。
切好的米胖糖,趁热时吃最是绵软。大人总要先拈起几块,分给围在灶边的左邻右舍。那递糖的手与接糖的手,都浸着灶膛的余温,仿佛这甜不是用口尝的,而是从掌纹里一寸寸洇进去的。糖块在掌心微微下陷,咬开时还带着刚出锅的韧劲,花生的香、芝麻的脆,便在邻里间寒暄的话头里,碎成一片细密的笑声。有人家做得多了,索性盛上一浅盆,盖块干净笼布,让孩子挨家挨户送去。这甜,原不是一家独享的;它要在乡邻的舌尖上转一圈,才算真正做成了。那时节,灶膛不熄,人情不冷,连檐下的冰凌都映着暖光。那份慷慨,是腊月里心照不宣的规矩,比糖更稠、比蜜更暖,把整条巷子的人情,都粘得严严实实。年味是什么?年味便是这递来递去、分也分不完的一口甜。
这般金贵的米胖糖,总要仔细收好,藏进高高的、洗净的酒坛里,用厚布严严实实封口。这一“藏”,便把一份甜蜜的盼头也封存了起来。偷来的一两块米胖糖,在嘴里化开的甜,因着那份冒险与侥幸,似乎格外绵长。这大概是最初关于“得”与“失”的学问:那被谨慎藏起、不易得手的,反在记忆的坛子里,酿出了更浓郁的滋味。
这米胖糖甜从舌尖漫开,浸透了闲话与温情,把平日里分散的时日与人心,都密密粘合在这片刻的团圆里。苏轼说:“人生看得几清明?”这年关的甜,便是寻常人生中,一份看得见、摸得着、嚼得碎的“清明”与慰藉。
如今,糖果四季不断,精巧缤纷,亮晶晶地摆在玻璃罐里。而那需土灶柴火熬制、值得等待与守候的米胖糖,渐渐成了旧年的谈资。我们得的,是便利与规整;失的,却是那一整个为一口甜而忙碌、而期盼的腊月,是火候里熬出的分寸智慧,是“偷”与“藏”之间生出的生动情意。那甜,于是不再只是米胖糖的甜,那是将风物、时光与心意,一同慢火熬成的一盏琥珀光,暖着胃,也暖着回望的眼。
那曾经从无数灶间飘出的、暖云似的甜香,如今还缠着几户人家的屋檐?那滋味留在舌上是实的,化入心里,便成了淡淡的、挥不去的乡愁,一丝甜,一丝怅,都是年的余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