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汤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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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海波

那还是宁波人几乎家家户户过年过节都会包汤圆的日子。正如“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俚语,汤圆馅也是宁波汤圆好吃的要件,妈妈深得其中精髓。

我姐姐至今还记得妈妈教她的汤圆馅原料配比:半斤芝麻、一斤猪板油、一斤半棉白糖,当然还要加入妈自创的糖桂花、金桔饼等辅料。我感佩姐姐生活上也是一把好手,深得妈妈言传身教。她这番记忆,瞬间把我拉回到老房子,此刻已是满齿流香,味蕾充满了妈妈汤圆馅的香甜,心中充满了对她难以释怀的思念。

光看照片上妈妈那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谁也想不到她一辈子深受高度近视和腰痛病的折磨,但是她做事的认真劲儿丝毫不曾减分。

通常,她会离过年还有月余时,亲自去市场采购芝麻等原料;临近过年天寒地冻时,再去选购优质的猪板油。做汤圆馅前,除了将猪板油上那层薄衣去除外,她还会将那些乌黑饱满的芝麻一把一把抓起,以几乎碰到眼睛的距离,仔细地将芝麻中的杂质一点点挑去。“眼里不揉沙子”,是她一生不改的性格。

记得有一次同事们来我家吃饭,妈妈做了一道宁波菜“拖黄鱼”。吃完后大家无比惊讶:“你妈居然把小黄鱼的骨刺剔得这么干净,太好吃了!”还有给姐姐、妹妹和我分吃的时候,她总是分得特别均匀。即使分动物饼干,三个孩子不但数量相等,连动物的种类也相同;在分每个人半只咸鸭蛋时,她要先对着阳光照一下蛋黄的位置,尽可能把蛋黄切分平均。我想她这样已不仅仅是做事认真,而是决不允许对每个孩子的爱有一点点偏差。

妈妈的汤圆馅不但选料精致独特,而且制作方法也大有诀窍。如果说现在市面上的“宁波汤圆”缺少了当年风味,除了大多没采用猪板油外,个中还有重要原因,即有些手艺是无法市场化批量生产的:一是芝麻要炒得熟而不焦、香气诱人,必须得冷锅下芝麻翻炒,直到满锅芝麻“噼啪”作响跳起舞来——这时要立即起锅;二是手工做的汤圆馅决不是将芝麻磨成粉那么简单,而须用石捣臼手工将芝麻捣烂,那样才能把芝麻的浓香和油汁完全“榨”出来。

那时,我们所住的“百岁坊”老墙门,有八九户人家,而全墙门只有一个石捣臼,各家得排队使用。随着年关临近,那捣芝麻的“咚咚”声,伴着浓郁的芝麻香,充满了整个墙门,这便是我记忆深处宁波最独特的年味。妈妈通常是汤圆馅制作量最大的一个,除了供自家包汤圆外,还要送阿姨和舅舅。其中也有同事慕名请她代劳的,有些还要寄往我父亲遥远的老家。

妈妈就是这样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邻居和同事喜吃“三抱咸鳓鱼”,她便经常去江北岸码头(现老外滩),摇晃着走过船岸相连的狭窄跳板,到渔船上去购买地道的咸鳓鱼。正像乐意为人代劳做汤圆馅一样,并不胆大的她,不知哪来的这份勇敢,而且总是乐此不疲。

记得妈妈晚年,那小小的木柄捣石,对于她越来越沉重,捣芝麻的手已渐渐举不起来。但是为了能年年送出这份独特的爱,她曾经教我帮她捣过几年芝麻。直到她老眼昏花,再也挑不干净芝麻中的枯草,再也挺不直炒芝麻时的腰杆,再也揉不动黏稠的汤圆馅,她终于抱歉地对亲戚朋友们说: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明年可能不送了。

爱的回馈就像宁波汤圆一样弹糯,也像汤圆馅一样浓香流淌。虽然妈妈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但阿姨舅舅、远方老家的亲人,还有老邻居、老同事们,总是对她难以忘怀,念起她的好,还会眼圈发红、含泪语塞。尤其是每当过年过节吃汤圆时,妈妈生前对于我们所有人暖心的爱,就像咬破汤圆刹那间流出的汤圆馅,滚烫而甜蜜,让人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