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家门口的蔬菜

□石志藏 文/摄

退休后,我回到浙东农村的老家,陪伴年迈的母亲。老屋依旧,青瓦白墙,门前一条石板路蜿蜒通向田野。初归乡里,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心也渐渐沉静。然而,没过多久,我便发现一个既奇特又温暖的现象——几乎每隔几天,家门口总会悄然出现一包用旧报纸或塑料袋裹好的新鲜蔬菜。

春天是嫩绿的蚕豆,豆荚饱满,仿佛还带着晨露的呼吸;初夏是泥土味浓郁的土豆,表皮沾着新翻的土屑;秋日则换成了水灵灵的茭白,剥开外衣,内里洁白如玉;到了寒冬,又常有青翠的青菜,齐齐地码放着,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才送来的。

我起初惊疑,以为是邻居误放。问左邻右居,他们或笑而不语,或被我追问急了,才轻描淡写地说:“种多了,吃不完,放在你门口罢了。”我连忙道谢,他们却摆摆手,呵呵一笑:“小事一桩,哪值得谢?”那笑容里,没有施恩图报的得意,只有乡人特有的淳朴与自然。

可我心中却泛起涟漪。这些蔬菜,不是随意丢弃的剩余,而是被仔细整理、按时节轮换的馈赠。它们像一种无声的问候,一种不需言语的牵挂,悄悄地温暖着我这个“归乡人”的心。

我渐渐明白,这是乡邻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接纳了我这个久别故土的“城里人”。他们不说欢迎,却用一捆菜、一袋薯,把我的心重新系回到了这片土地。

于是,我也想做点什么。家中尚有父母留下的几亩地,荒芜多年,杂草丛生。我决意开垦,种菜还情。买了锄头、铁耙,翻土整地,汗流浃背地干了起来。可种地并非易事,我虽有心,却无经验——不知节气,不识农时,更不懂施肥之道。

幸而,乡亲们并未取笑我的笨拙。他们见我翻地翻得深浅不一,便主动过来指导:“这个时节该种菠菜,再晚就抽薹了。”见我胡乱撒肥,便提醒:“你这土偏酸,化肥用错了,菜也长不好。”我虚心请教,他们便倾囊相授。哪家育好了菜秧,会喊我去移栽;哪家留了种子,也会分我一把:“试试看,种得活就是缘分。”

我渐渐入门,发现家乡的土地上,为什么有些蔬果总是种不好,我估摸着可能是土壤有问题。于是带了一包土,请教在农科部门工作的同学,同学化验土壤后,说是你老家的土壤系酸性土又缺微量元素锌,随后同学又告诉我这样的土壤最好用碱性肥料,再配以锌肥。

同学建议:“改用碱性肥料,如钙镁磷肥,再配合锌肥施用。”我照做。第二年春,我种下的8424西瓜,竟一反往年萎靡之态,藤壮叶茂,果实累累。最大的一只竟有二十多斤,皮亮瓤红,甜如蜜糖。乡亲们来看了,无不惊叹:“你这西瓜,比镇上卖的还漂亮!”

我毫不藏私,把施肥方法一一告知,还把剩下的锌肥分给他们。那年夏天,村里家家户户的西瓜都大丰收。有人笑着说:“以前种地靠天,现在种地靠‘文化’,你这一回来,咱们都跟着沾光喽!”

我不敢居功,只觉科学与土地本就该相融。后来,我又在水田里试种茭白。查阅农技书籍,得知茭白喜肥、需深耕、重有机质。我便在网上采购了颗粒状发酵农家肥,提前深施入土,又按时防治红蜘蛛与锈斑病。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茭白长得格外好——粗壮、洁白、脆嫩,连镇上菜贩都来打听:“你家这茭白,是哪个品种?能卖吗?”

我笑着摇头:“不卖,送。”

采摘那日,我将茭白洗净、打捆,一户一户地送。有人在家,便亲手递上,聊几句天;人不在的,便如当年他们待我一般,轻轻放在门口。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从来不需要宏大的仪式。它可能只是一包蔬菜,一次指点,一把肥料,或是一句“来,移苗去”。

我曾以为,是我回到了乡村;后来才懂,是乡村重新接纳了我。而这份接纳,是从一包放在门口的蔬菜开始的,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乡情之门,也让我明白:真正的乡土,不在土地,而在人心。

如今,我家门口的蔬菜依旧时有出现。我不再追问是谁所放,只是默默收下,用心记住这份情意。然后,在下一个收获的季节,把同样的心意,打包、系好,悄悄放在别人的门口。

因为我知道有些爱,从不喧哗,却总在黎明前,静静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