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脚步近了。每每想起父母在世时,我们姐弟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过年的热闹与喜庆情景,心里总是暖暖的、甜甜的。
那时,我随军在部队,回家过年机会很难得,能否成行,要视军人丈夫的情况而定。这年,他正好还有一次探父母假,一家三口终于如愿以偿,能回家过年。
此刻,归心似箭,要带的行李及礼物堆在一旁,拿到部队的准假条,当即动身。白天的车票买不到,不惧辛苦乘夜间车,凌晨三点多抵达宁波南站。小弟冒着凛冽的寒风和袭人的雨夹雪,接我们回家。家里的楼房是新建的,里里外外,被弟媳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洁有序。顿时,一股温馨、舒适,家特有的气息,在心中涌动。母亲见到个子蹿高的小外孙,一把紧紧搂住,亲也亲不够。双眼笑得眯成缝,脸上的皱纹,似野菊花般舒展。
知道我们要回家过年,弟弟们早早做起准备。大包小包的年货,源源运往父母家。冰箱塞得满满的,阳台上挂着鳗鲞、香肠、大青鱼干。灶间的墙角,竖着一排排茭菜(大白菜)。窄小的楼梯弄,横卧着一大捆青皮甘蔗,一缸自酿的糯米酒,散发出诱人的醇香。
除夕,姐弟四家聚齐。大家系上饭单,套上袖笼一起动手,杀鸡、宰鹅、剖鱼、洗菜。父亲搬出搁置经年的大号煤气灶,洗干净大铁镬、高镬盖,然后开始氽肉、氽鸡、氽鹅。瞬时,灶间雾气腾腾,鸡鸭鱼肉的香味氤氲。
父母家过年,没有繁琐多余的仪式和礼节。大门挂上红灯笼,贴上大红对联、祈福春牛图,以求图个平安、吉祥、快乐,来年顺遂。吃年夜饭了,老少三代齐刷刷围坐大圆桌。父亲吃得少,母亲长年吃素,只是尽情享受儿孙们大杯畅饮、大快朵颐的眼福。脸上洋溢着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幸福与满足。
伴在父母身边,我们仿佛回到小时候过年,看电视,打扑克,肆无忌惮地啃吃带皮甘蔗。晚上玩到深更半夜,早上赖被窝,睡到日上三竿。而父母早起早歇,生活极有规律,小心翼翼地进出,惟恐惊了我们的好梦。中午太阳暖烘烘,母亲急忙捧出被子,把对儿孙的关爱,晒进条条被褥里。
过年,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他们像一群放山野猪,奔东巷,窜西巷。巷子口的小杂货店被他们搅得“生意兴旺”。这会儿买小掼炮、小火药枪,过一会儿又买气球、毽子,一阵风似的刮来刮去。一个个脑门汗涔涔,小脸红彤彤。他们白天一起玩耍,晚上同室睡觉。这样快乐的日子,刻骨铭心,够孩子牢记一辈子。
过年,吃是重头戏,丰沛的年货,足够我们吃。大鱼大肉吃厌了,烧宁波人老底子下饭“肉糊辣”。父亲一直钟爱这个菜,过年特意买了很多茭菜。刚出锅的肉糊辣, “达达滚”烫嘴,浇上麻油,味道实在好。我口味重,离开家乡多年,仍喜欢臭冬瓜、臭苋菜管、臭芋艿蓊,在异乡心心念念想吃这“三臭”。饭前,母亲搬出腌了一年多的冬瓜,甏口打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冬瓜是生腌的,放得长。”母亲的话,我蓦然醒悟,母亲是盼我回家吃呢。腌冬瓜,琥珀似的,晶莹剔透。一尝味道正宗,满口生津,胃口顿时大开。母亲破天荒腌出冬瓜的好味道,隔壁邻居也来分享。
父亲不苟言笑,老了老了,却幽默起来。也许受“木头鱼”待客的启发,老父当真与子女玩起石子冒充蚶子的游戏。年前,父亲提进鼓鼓的一小袋东西,还郑重其事地压上石头。我们判断是蚶子,压石头是防止蚶子张开口。几天后倒出来洗时,才发现“上当”,先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父亲买不到蚶子,以此博儿女一笑。
光阴荏苒,老房子拆迁,父母相继老去。但我们仍然像父母在世时一样,过年团团圆圆,或欢聚酒店,或在弟弟家,把绵绵亲情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