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近岁末,正是辞旧迎新的日子。
旧时文人,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有岁朝清供的习俗。岁朝者,正月初一,一年之始也;清供者,清雅之供品也。
这一日,人们会以鲜花、瑞草、佳果、文玩、金石、盆景等供于案上,祈求新年吉庆,顺遂祥和,这便是岁朝清供的“玩法”和寓意。
此习俗,发端于汉,兴于唐宋,至明清民国达到高潮。起初,常以香花蔬果作为清供,比如插一枝梅花,便可过年。到后来,逐渐发展成一切可供案头赏玩的雅品。在晚明文学家、宁波人屠隆的《考槃余事》一书中,仅文房清供就已达45种之多。
历代热衷此道者,多为文人雅士。所以,岁朝清供也被他们以文字或图像的形式记录下来,成为文学和绘画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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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的岁朝清供,讲究仪式感
很多人知晓这道“风景”,源于汪曾祺的散文名篇《岁朝清供》。
汪曾祺本来是很看重这个习俗的。隆冬风厉,百卉凋残,当摆上清供,“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不过,随着供品渐渐变味,花越来越繁,果越来越密,盆越来越贵,有人还用上了景泰蓝,这雅事也就变得俗气了。
他理想的状态是,像一幅旧画中画的,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题目“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汪曾祺说,这才是岁朝清供!
回溯清供的历史,它最初由祭祀、礼佛发展而来,以香花蔬果供于案上。早在汉代,即已出现。
到了唐宋,由于社会经济、文化艺术的繁荣,金石、博古、收藏之风流行,人们更加享受生活,追逐风雅。宋人吴自牧的《梦粱录》中,就把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列为“四大雅事”。文人往往在案头或书房摆上金石古玩、鼎彝礼器,在里面插上花草摆上蔬果,礼敬万物,便是清供。因为一些物品有时令特性,所以有四季清供,每逢季节变换,皆可举行这样的仪式。这种雅致生活,一直流传至今。如同欧阳修在《集古录》中所说: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
正在宁波博物院举行的“紫禁韶华——清宫文物宁波贺岁展”,就有“四时清供”的展出,汇集清代宫廷不同节令特制的瓷器、书画等物,展现器物与时节相映成趣的审美意蕴。
当然最重要的,是正月初一的岁朝清供,仪式感也最强。
明代宁波人屠隆的《考槃余事》一书,详细记录了与岁朝清供密切相关的物品及摆放要求,以增强这一习俗的仪式感。
他的描述,构建了岁首文人雅士在书斋案头摆放清雅之物,以祈福迎新的生活场景。屠隆列举了香炉、盆玩、瓶几、花卉等器物的使用,这些正是清供案头陈设的核心元素。
屠隆的评价标准,可以概括为“古雅”“清韵”与“自然”。
比如器物,需崇尚古雅。他推崇铜器和古窑器,铜器以宣德年间的铜炉、古铜瓶、觚为宜,不仅质地优良,古朴的造型和色泽更能体现文人雅趣;瓷器,推崇官窑、哥窑、定窑器,因为它们釉色温润,造型典雅,与清供的主题相得益彰;植物,推崇有淡雅香味、能体现高洁品格之物,首选梅花、水仙、瑞香等,反对牡丹、芍药这类过于富丽堂皇或香气浓烈的花卉,认为会破坏清雅的氛围。
至于布局,则追求自然,要错落有致、因地制宜,陈设需与环境相协调,反对刻意的整齐和堆砌。
在屠隆之前,南宋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中,将文房清供列为十项;与屠隆同时期的明代,还有高濂的《遵生八笺》、曹昭的《格古要论》、文震亨的《长物志》等书,也为清供设立了一套标准。可见,岁朝清供在历代文人中的流行之广。
值得一说的是,写《格古要论》的曹昭,尤其推崇柴窑器。柴窑是五代周世宗柴荣的御窑,而柴荣的事迹,目前正在央视热播剧《太平年》中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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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版”的岁朝清供,注重形式和寓意
比文字更能直观反映岁朝清供场景的,是绘画,由此,岁朝清供图成为中国画的一个品类。
画史记载,这一题材的创作始于唐代,至两宋在宫廷中兴起。北宋画家赵昌的《岁朝图》,是现存该题材最早的作品之一。
赵昌,广汉剑南(今属四川)人,擅画花卉、草虫,设色鲜艳,形象传神,注重对景写生,自称“写生赵昌”。这幅《岁朝图》,纵103.8厘米,横51.2厘米,绢本设色,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家用工笔重彩技法,以湖石为核心,环绕描绘山茶、梅花、水仙、长春花等早春花卉。枝干线条挺韧有力,花瓣勾勒精致细腻,画面采用满幅构图,朱红、粉白、碧绿、赤红……色彩缤纷,形成富丽堂皇、艳而不俗的效果,是五代徐熙没骨花卉和黄筌“黄家富贵”的结合,展现了宋代院体画形神兼备的审美特征。
相比之下,明代陈洪绶的《岁朝图》则简洁得多。
陈洪绶(1598-1652),字章侯,号老莲、晚号老迟、悔迟,诸暨人,以人物画见长,兼善花鸟,其花卉描绘精细,富有装饰味。
他的这幅《岁朝图》,构图上留白明显多了,整体色调显得淡雅清丽,造型夸张恣意,甚至超脱了传统绘画的框架,画面具有插花的形式美感。这是陈洪绶晚期的作品,历经明清易代,此时他的心境和画风都发生了转变,变形的技巧十分纯熟,从中可以窥见其高古奇拔的性格。一只带着锈迹的老瓶中,简单地插着古梅、玉兰等花和红叶。朴拙而平和,幽静而简雅,正是他心灵情景的寄托。老瓶象征旧时,梅兰象征高洁,红叶象征岁月飘零。陈老莲以此明志,世事无常,但生命永远倔强。
另有一件清供图,也极具个性,这便是明宪宗朱见深的《岁朝佳兆图》。画的是钟馗持如意、小鬼托盘献柏枝柿子,加上一只蝙蝠,以谐音传达“百事如意”“福来”的过年祈福主题。画中人物造型生动,衣纹线条简劲流畅。
以人物画作清供图,画史上颇为罕见,朱见深将驱邪纳福的民俗传统与皇家审美趣味相结合,寓意深远的同时,也彰显了他个人的艺术旨趣。
1794年(甲寅年),乾隆皇帝执政来到第五十九个年头。正月初一那天,他在赏画时,品鉴到清代花卉名家邹一桂的《岁朝图》。这幅立轴,纵129.0厘米,横60.2厘米,水墨浅设色,画中,梅、松、石、盆、瓶与四只螃蟹,构成一幅吉祥喜庆的岁朝清供图景:盆中松石寓意“万年长青”;一株梅树挺拔向上,枝头白梅绽放,承载着新年吉庆纳祥的美好期许;螃蟹别称“螃海”,四只螃蟹围着瓶攀爬而上,寄寓“四海升平”之愿。左上方篆书题款“万年吉庆,四海升平”,一语道尽画中真意。
乾隆显然被这满纸的意趣打动,在画上欣然命笔:“一松卓守石,四蟹共围瓶。别裁岁朝寓,梅枝护始馨。”字里行间,包含着一元复始之时,对海晏河清、江山永固的殷殷期盼。
又一个新春将至,正逢太平年景,我们一起切身感受这节庆的温度与生命的欢愉。
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