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长三角地区,非常流行戏曲,流行最广的当属越剧。远近乡村的老少都会唱越剧,妇女种地干活、洗衣做饭都会哼唱,听到最多的就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对于80后90后生活在江浙农村的小孩,越剧或许是乡土情感的底色。
那时几乎每个村都有戏班。演员们不事农活,专事吹拉弹唱。逢年过节,戏班老板便组队赶场,从腊月廿五到正月十六,祠堂里的锣鼓几乎不曾停歇。春节看戏是全村的大事。午后,人们便扛着板凳、提着炭炉、揣着瓜子花生,冒雪赶往祠堂占位。
村里的祠堂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足有两千平方米,内有一大戏台,戏台前半部分露天,左前右三面围廊,上下两层,连同天井可容上千人。那个时候的表演没有话筒,也没有现在的舞美灯光,道具也不讲究,道具箱里的衣服棍棒都是脏兮兮乌漆漆的,看着像“草台班子”。
小孩子不懂行当,也不会记剧目,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种头上戴着鸡毛翎子,背上插着大旗,耍着大刀、舞着长剑,又黑又长的大胡子大花脸,在台上龇牙咧嘴走马挥刀、互相厮杀。
演员背上的彩旗和身上的大袍在漫天飞雪中呼啦作响。飞舞旋转的刀剑那种金属质感的“唰唰”撕裂声和“咣咣”的拼斗声,横刀断雪、抽剑破风,半空的雪花被刀风剑气撕拉成无数条肆意优美的雪痕,飞洒开来散落到观众的头上。
台下的观众的和台上的表演浑然一体,个个都抬着头,都是眼巴巴的表情,整齐划一得像中了邪,不停地鼓掌喝彩。
有肃杀的武戏,也少不了相思情仇的文戏,越剧最适合演绎江南的凄婉爱情,看得最多的就是梁祝“十八相送”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最喜欢的还是济公,滑稽表演中出其不意的魔术,配上鲜活的现场奏乐,极为精彩。
每场戏的谢幕也是十分精彩,演员们登台站成一排,台下观众拿钱、花生和水果往台上砸,被砸得最多的演员就是最被认可的,台上台下以疯狂的“砸钱”互动尽兴而归。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录像带和光盘大量进入农村,《五女拜寿》《碧玉簪》等流行剧目,我也跟着老人们反复看了无数遍。对着电视,完全感受不到现场看戏的震撼和凄美。戏曲是真正的舞台艺术,唯有现场近距离互动才能感受到它的博大精深。
越剧是活的、有体温的,一个眼神,手眼身步、挥袖转挪之间一丝丝的气息变换,都能扣人心弦,而通过电流过滤,转换为工业化的镜头语言之后就不是那个味了。
进入新世纪以来,农村人口大量外出,戏班也是老的老、散的散,短短二十多年已是完全无影了。
前几年在月湖公园内,每逢周末和节假日的晚上,都有一场曲艺表演,名为“天一荟”,每期都会邀请苏浙甚至全国的曲艺家登台,有戏曲、相声、评弹、小品、舞蹈、弹唱,场地不大,小舞台,台下设有方桌茶水,游客免费进场观看。
在“天一荟”,可以看到甬剧名家王锦文、越剧陈丽萍、张小君,她们如入化境的唱腔声喉,炉火纯青的程式表演,可谓是登峰造极。而现如今,“天一荟”这样的表演已是越来越难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