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光明俱乐部第一次电影试播的日子。阳光像金粉一样泼洒在院子里,连风都带着暖意。
夏主任提前一个小时赶到演播厅。里面,工作人员正低声交流,反复调试着灯光与话筒;两位志愿者坐在角落,手里捧着写满字的解说稿,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较劲。
她们说着纯正的宁波话,口音硬朗,像河滩上的石头,却在讲到电影情节时,不自觉地柔下来,音调里带着微妙的温度。为了今天这场试讲,她们在灯下写了好几个版本的解说稿,还自己做了彩排,就为了一个“准确”与“生动”。
夏主任心里始终忐忑:他邀请了20位盲人朋友来“看”电影,可他们会来吗?只剩下20分钟了,夏主任开始忧虑起来。以前搞活动,大家早早的,有的提前一小时就到场了,喜洋洋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可是今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座位依旧空着。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沉默了,连设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响。
突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像在敲一段节拍。夏主任抬头,是一根白色的盲杖,和拄着它的杨阿姨。
她没有往日的笑容,眉头紧蹙,像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冰。
时间到点了,夏主任仍抱一丝期望:“再等几分钟吧——”
杨阿姨却摆手:“别等了,我是代表。”
夏主任怔了怔,随即笑道:“好。哪怕今天只有您,我们也要试播,一定要听听你的意见。”
灯光渐暗,音乐响起。讲解员清晰的声音穿过空气——
“清末,朝廷腐败,连年战乱,民不聊生……”
《投名状》的画面,被一帧帧拆成细腻的语言转述。夏主任静静坐在杨阿姨旁边。刚开始,杨阿姨表情紧绷,可渐渐地,眉间的褶子松了开来,嘴角微微颤动。她侧过头小声说:“说的是长毛造反的时候。李连杰演的,他年轻时演过《少林寺》那个小和尚。”她紧盯着屏幕,又竖起耳朵,在脑海中重新拼合那些画面。
夏主任这才放下心——原来,盲人真的能“看”电影。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春天,志愿者带盲人朋友去踏青。那天,杨阿姨也在。她是后天失明,偶尔能感到光影的明暗,不肯让人扶,只愿志愿者陪在旁边。一路上,柳条垂下来,碧玉似的嫩叶在风里招展。夏主任摘下一片柳叶递给她,她低下头,贪婪地嗅着,那一刻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自那以后,她成了百灵志愿服务中心的常客。
电影结束,杨阿姨紧紧握住夏主任的手,泪水从眼角滑到下颌:“我瞎了10年了。那年看电视,把小狗认成小毛驴,被孙女笑话,从此就再不看了。谢谢你们,让我又看上了电影。”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来之前,几个盲人朋友开了个‘小会’,大家气得不轻。说你们是侮辱我们。但我想,百灵志愿服务中心一直带我们去踏青、去触摸春天、去听戏,还是得来看看。”
志愿者走过来问:“大妈,有什么要改进的尽管说。”
杨阿姨笑了,脸上还有泪光:“闺女,你讲得真好,就是语速再慢点。我们后天失明的还能想象颜色,可先天失明的就难。你们说红色时,就说‘热’,白色时就说‘冷’,他们就会更容易感受到。下次,我一定带他们来看电影。”
临别时,夕阳正沉落,透过玻璃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推开的门缝。那一缕光不大,却足以照亮黑暗里向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