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随手翻看晚报,目光在“鸿运当头——一只熨斗的前世今生”标题上停住。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尘封的往事和着熨斗的热气与声声熟悉的嗤嗤声,扑面而来。
家里的那只铜熨斗,就静静地躺在老屋的柜子里。它通体黄澄澄的,因长年的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形状像一只倒扣的船。在物质并不丰裕的童年,它不仅是母亲的得力助手,更是我眼中一件充满魔力的“神器”。
母亲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家里人的衣服全部出自她的巧手。每当一件新衣裁剪缝制完毕,在我眼里,最神圣的工序便是熨烫。母亲会把熨斗搬到堂屋的案板上,开始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劳作。
她先是找来刨花——木匠干活时留下的杉木或松木刨花,小心翼翼地将带着好闻的木头清香的刨花放入熨斗敞开的“肚子”里,划一根火柴点燃。刨花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起来。接着,母亲用火钳夹起几块早已备好的木炭,一块一块地续进去,直到熨斗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量透过铜壁散发出来,熨斗周身都变得火烫。
准备工作就绪,母亲将新做好的衣服平铺在案板上,理得平平整整。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看的动作,只见母亲深吸一口气,嘴里含上一大口足量的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对着铺开的衣服,“噗——”地一声,喷出了一片均匀细密的水雾。那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轻柔地覆盖在布料上,衣服表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水珠。
这时,母亲才拿起已经烧得“鸿运当头”的铜熨斗,开始了她在衣服上的“推拿”。她握着那个熨斗把手,动作沉稳而有力,使熨斗在衣服上缓缓行走,像是在给布料做一场深度的按摩。
熨斗遇着水,发出“嗤嗤——嗤嗤——”声。
随着熨斗的推进,那悦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是滚烫的铜底与湿润的布料相遇时,水汽瞬间升腾的声音。一股股白色的热气从衣服上袅袅升起,带着布料特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堂屋。母亲专注地盯着衣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慈爱。
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痴痴地看着母亲。看她如何将一件原本满是褶皱的“半成品”,几下工夫就变得服服帖帖、挺括有型。在缭绕的蒸汽和“嗤嗤”的声响中,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那一刻,我觉得母亲真帅,她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
几下之后,衣服上的褶皱消失了。母亲放下熨斗,用手轻轻抚摸着熨烫好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温暖得就像熨斗里那团不灭的炭火。
如今,电熨斗早已普及,插上电,调好温,方便快捷。那只老旧的铜熨斗也早已“退休”,成了家里的老物件。但它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熨烫的技艺,更是那个在缭绕的蒸汽中,鼓着腮帮子喷水、沉稳地推着熨斗的母亲。那一声声“嗤嗤”作响,定格了我对母爱最深切的崇拜与眷恋。
那只“鸿运当头”的老熨斗,在嗤嗤声里,熨平了岁月的褶皱,也熨暖了我整个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