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苗
冬日的暖阳带着慵懒,漫过老屋黛色的屋脊,洒在结着薄霜的菜园,将天地都烘得温暖起来。寒风掠过院外光秃的枝丫时,留下几声轻响,像是温柔的絮语。这样的日子里,我总爱往镇上的农贸市场去,不为别的,只想在烟火气里寻一份暖意与鲜活。
农贸市场向来是藏着生活本味的地方。入口处的吆喝声、摊位前的讨价还价声,混着蔬果的清香、肉类的生鲜气息,织就了最动人的市井图景。那日,我循着暖阳徒步而行,刚走到市场门口,便被路边地上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吸引了目光。其中一只麻袋敞着口子,里头堆满了荸荠,一个个大号算盘珠似的,圆滚滚地,裹着薄薄的泥渍,像是刚从田间掏来似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旁边的麻袋上,堆放着黄白色的慈姑。
我心头一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如今家乡的农田大多种着水稻、大棚草莓和西瓜等,儿时随处可见的荸荠田,很难再找到踪迹,这般大袋售卖的荸荠,倒是稀罕得很。我俯身端详,荸荠表皮呈深紫色,指尖碰上去,带着微凉。
“老板,这荸荠是哪里来的呀?”我开口问道。摊主是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脸上憨笑着回道:“江西来的,那边水土好,种出来的荸荠甜得很。”“那怎么卖?”“6块钱一斤,都是新鲜挖的,你尝尝就知道了。”语音刚落,身旁便走来一位老奶奶,鬓角染着霜,穿着厚实的棉袄,脚步慢悠悠的。她也弯下腰,伸出布满细纹的手,轻轻摸了摸麻袋里的荸荠,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地说:“老板,给我称点,孙囡车厘子吃厌了,想吃荸荠。”摊主闻言应得爽快,顺手拿起一把削皮刀,挑了两个荸荠,刀刃轻快地划过表皮,只见荸荠皮簌簌落下,露出洁白如玉的果肉,清甜的气息瞬间漫了出来。
“你们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摊主把削好的荸荠递过来,我和老人各接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肉质细嫩,清甜爽口。“好吃。”我赞了一句,对摊主说:“给我称5斤,拿回家慢慢吃。”老人也笑着点头,让摊主称了两斤。这小小的荸荠,竟让人心头添了几分暖意。
提着沉甸甸的一袋荸荠回家,用井水洗去表皮的泥渍,一个个变得愈发晶莹温润。我取了搪瓷锅,将一大碗荸荠放进去,加些清水,开了火慢慢煮。水滚开了,再放些盐继续煮,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清甜的气息漫出厨房,氤氲在空气里,暖意融融。煮好的荸荠捞出来,放凉片刻,便招呼妻子一起尝尝。剥去外皮,果肉愈发软糯,甜味也愈发醇厚,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头蔓延到心底,此时,如果有热老酒咪咪,可能会更有滋味。
吃着温热的荸荠,与荸荠相关的记忆便顺着清甜的滋味,一点点涌上了心头。
儿时的冬日,荸荠是最寻常的食物。不必花钱买,几乎每家的自留地都会留出一小块水田,种植荸荠和慈姑。我和小伙伴们在田畈里玩得口渴了,常常拿着做篱笆的竹片,在隔壁生产队的荸荠田里偷挖荸荠。踩着湿润的泥土,顺着荸荠的藤蔓往下掘,泥土之下,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惊喜。在沟渠里搓洗干净,或者有时沟渠里没有水,拿荸荠往身上的衣裤上擦一擦,便直接吃了。生吃荸荠,脆甜爽口,是儿时最爱的食物之一。
那时的荸荠,吃法也多,除了当水果吃,正月里餐桌上的冷盘也少不了它。削去表皮,放上白糖和米醋,清口解腻。
清水煮着吃,或荸荠、慈姑混着,用咸菜卤煮着吃,咸滋滋、甜咪咪,都别有风味。
有的主妇会做荸荠糕,将荸荠果肉磨成果泥,混着糯米粉,上锅蒸熟,切块后,带着荸荠独有的清香,吃起来软糯香甜,老人孩子都爱吃。
更难忘的是出现在乡村婚礼上的荸荠身影。早年家乡的婚礼,荸荠是不可或缺的吉祥食物。那时还不懂其中的深意,只知道每逢村里有人办喜事,总能见到荸荠的踪迹。
男方下聘礼时,八色礼里必有荸荠的一席之地——装在精致的大盘子里,伴着黄鱼、蹄髈等,一同送到女方家,寓意着礼数周全、婚事圆满。女方的嫁妆里,也会放上些许荸荠,待到布置洞房时,摆上一盘削了皮的荸荠,既供客人品尝,也寄托着人丁兴旺、夫妻和美的期许。新娘回门礼中,也少不了荸荠的身影,新娘带着荸荠回到娘家,既是对娘家养育之恩的感念,也是告知娘家,婚后生活诸事齐备,顺遂无忧。
如今想来,这婚礼上的荸荠,音同“备齐”,藏着乡里人最真挚的祝福,也藏着独属于家乡的风俗温情。
后来才知道,荸荠的生长,藏着四季的轮回与农人的辛劳。荸荠生长,喜温暖湿润的环境。春分时便可开始育苗,待幼苗长出,便移栽到深耕整平的水田里。夏日,水田需始终保持浅水层,为此要勤于除草、施肥。荸荠苗在水田里舒展蔓延,我喜欢捏那些青碧的藤蔓,指尖轻轻一攥,便听得“哔哔”的轻响顺着指腹漫开,那是孩童时的小小乐趣。有一次,我看到荸荠田靠近田埂的水面上堆起了一团团白色的泡沫,那是黄鳝产的卵。只见一条黄鳝从泡沫里探出滑溜的头,正警惕地观察四周,见我走近,便“唆”地一声缩回洞里去了。我赶紧跑回家去叫来大哥,他熟练地顺着这个洞,抲到了这条黄鳝。
秋日,荸荠的藤蔓渐渐泛黄,地下的球茎开始膨大。
最难忘的是冬日掏荸荠的场景。父亲扛着铁耙,我拎着竹篮,走上田埂。此时,水田大多已经干涸,土质变得紧实,父亲小心翼翼地用铁耙翻动泥土,生怕损伤了地下的球茎。顺着荸荠的藤蔓往下探寻,便能找到那一簇簇的圆滚滚的果实。有时难免有被掏破的荸荠,父亲便可惜地“啧啧”几声。父亲在前面掏,我蹲下身子,跟在后面,把露出身形的荸荠一个个挖出来,放到篮子里。荸荠们浑身裹着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躺到了篮子里。不一会儿,一篮荸荠就装满了。
汪曾祺先生也写过荸荠,说“荸荠是慈姑的近亲,都生在水里,都有球茎,味道却大不相同。慈姑味苦,荸荠则清甜脆嫩。”还写过挖荸荠的乐趣,寥寥数笔,便将荸荠的滋味与采挖时的野趣写得淋漓尽致。
如今虽然很难见到家乡的荸荠田了,可当冬日里尝到他乡荸荠的滋味,那些关于童年、关于家乡的烟火日常,便成了心底里最温暖的回忆。年年岁岁,萦绕心头,不会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