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开元 文/摄
冬意已然很深了。
招宝山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湿润而绵长的寒意。风穿过街巷,掠过屋檐,最终进入朱枫故居——憩园。院落不大,却自有一种安静而从容的尺度,仿佛被时间轻轻围合着。
院落内外,各自静立着两棵蜡梅,两棵之间相隔10多米。
两棵蜡梅的树干并不高大,却显出极强的生命力。如今人们所见的主要枝干,皆由当年栽种的蜡梅自基部重新萌发而来。憩园内的那一棵,仍能看到古朴遒劲的老桩;而入口处那一棵,则从基部萌发出多根枝干,枝叶蓬勃,向天空舒展。
这几天,大多数花苞仍紧紧收拢,只在枝头零星绽出几朵微黄的小花,在冷空气中散发出清而不张扬的香气。那香味并不浓,却极为持久,仿佛早已习惯与寒意相伴。
这两棵蜡梅,并非偶然在此。
当年,一位极爱蜡梅的女性,为迎接女儿的到来,特意在憩园中栽下了它们。如今,人们已无法确切知晓这位母亲当初的心意,仍不禁思索:或许因为蜡梅花不事张扬,却持久散发一种独特的清香;或许因为它迎寒绽放,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毅。
这两棵蜡梅,几乎与朱枫同时来到憩园,又陪伴她走过了童年与青年。如今,人已远去,而花,仍在每一个冬天如约绽放,散发清香。
朱枫出生时,小名叫桂凤。
这是一个完全属于家庭的名字,温润而亲切,寄托着长辈最郑重的祝愿——被珍视,被期待,被温柔以待。桂凤的童年并不传奇,她成长在一个有院落、有花木、有书声的家庭里,衣食无忧,也不缺精神滋养。
她读书、写字、作画、做女红,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渐渐长大。但她所处的时代,并不安静。她的青少年时期,正是各种求变、求强的思想不断激荡中国的年代。新的观念冲击着旧有秩序,女性走出闺阁、投身社会变革的思想,也在悄然塑造着一代人的精神世界。
因此,对她而言,院墙以内,是可以依靠的生活,而院墙以外,则是她渴望真正进入的时代。
院中的蜡梅,那时也还年轻。
它们于冬日绽放,在春日敛香,年复一年,静立于此。
如果人生只是一条自然延伸的路,她本可以留在这里——留在桂香弥漫的日子里,留在被保护、被安排的生活中。
但时代的风,终究越过了院墙。
后来,她遇见了朱晓光。
这并非只是一段私人情感的结合,而是在共同的追求、共同的奋斗中,以及那个特殊时代的环境中,两人义无反顾确立的革命伴侣关系。
朱晓光三兄弟,约定以“岁寒三友”为雅号,彼此激励。朱晓光排行第三,遂取名“朱梅君”。梅,在中国文化中象征清醒与坚韧,也意味着在严寒中保持自身气节的能力。
朱枫为自己取了一个源于爱情的名字——爱梅。这个名字朴素却不轻率,它既指向一个具体的人,也指向日常生活中持续地确认。后来,在革命工作中,这个名字被熟识的同志沿用,大家亲切地称她为“爱梅姐”。在危险而紧张的年代里,她并未让情感退场,而是让它以更克制、更稳定的方式存在着。
1941年皖南事变后,新四军将士被关押至国民党设立的上饶集中营,其中朱晓光也被囚禁,局势骤然紧张。朱枫奉上级委派,参与营救行动,多次化名“周爱梅”深入监狱打探情报,以期寻找营救朱晓光和其他被俘新四军将士的机会。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中,她始终确认:革命并不要求人放弃爱情,而是要求人把爱放在更深、更坚硬的位置。
随着革命工作的深入,她需要频繁邮寄、转运大量书籍与材料。为了署名便利,也为了更安全地展开行动,她将正式名字“朱谌之”改名为朱枫。
虽为便利之举,“朱枫”之名却非随意取就,而是夫妻二人反复斟酌后的结果。“枫”,有多重含义:其一,她出生于秋天,正是枫叶转红的季节;其二,朱晓光是“梅”,红枫与红梅同色,相互映照;其三,在他们心中,红梅与红枫,同色而不同形,不必始终并肩,却始终同心。
蜡梅,在她的生命中反复出现。
那也是她母亲最喜欢的花。离开镇海前往上海时,朱枫从家里带上了一盆蜡梅,安放在长乐路公寓的窗台上。后来,新的任务来临,她深知此行非比寻常,极有可能无法平安归来,她便将这盆蜡梅托付给战友。临别时,她轻轻抚摸花枝,笑着问了一句:“等我回来,还能看到花开吗?”
1947年,朱枫曾在憩园庭院里留影。可以想见,那时的蜡梅依旧挺立,不同的是,立于庭院的人,已在时代的风雨洗礼中,完成了精神上的蜕变与升华。
1950年1月14日,也许是因为某种预感,她在台湾给家人寄出了最后一封信,署名“威凤”。不是朱枫,也不是爱梅,从“桂凤”到“威凤”,中间隔着一生的选择。“威”不是张扬的强势,而是一种不可摧毁的精神尊严;“凤”依然存在,却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凤”。这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最后命名,也是她对自己全部经历的最终确认。
1950年2月中旬,朱枫在台湾完成潜伏任务后,搭乘接送兵员的军用运输机,抵达舟山。她在当地隐蔽了数天,谨慎等待返回镇海的时机。然而,咫尺天涯,危险已逼近。2月18日,大年初二清晨,簌簌寒风中,她被国民党特务逮捕。
彼时的舟山与镇海,形成了鲜明对照:
镇海,正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春节。招宝山下,爆竹声声,人们享受着解放的喜悦,也享受着家人团圆的幸福;而舟山,仍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
或许,在那一刻,她能闻到风中夹杂而来的气味——鞭炮燃尽后的烟火味,憩园蜡梅清淡而熟悉的香味。那并不是哀伤的气息,更像是一种安静而笃定的确认。
被捕之后的数日里,朱枫始终保持沉默。
2月26日,在确认已无脱身可能、亦不愿落入敌手的情况下,她以吞金的方式决然自尽。随后,她被发现并紧急送往台北救治,终被强行救活。
同年6月,她在台北马场町英勇就义。
憩园里,院内那棵蜡梅,老桩犹存,新的枝条从旧根处缓缓生发。它并不繁盛,却稳稳站立,守着这片院落的记忆。
院外那一棵,则从同一根系萌发,向四周舒展出数十根枝干,枝条密集,生机勃勃,毫不迟疑地迎向寒风与来往的人群。它已不再属于某一座院落,而是站在门口,与时代相接,将清香与生命力,持续地释放出去。
一内一外,两棵蜡梅,同源而生,却各自承担。
院内的蜡梅,使人看见来处;
院外的蜡梅,让人意识到某种延续。
站在树下,人们会逐渐明白:纪念,并不只是回望一个已经完成的人生。
她从桂香中走来,在梅影里站稳,最终以枫火之色,把一生交付给时代;这份选择,早已越过院墙,走向人群,成为仍在生长的精神。
这是朱枫的选择,也是那个时代,对信念所给出的最坚定也最明亮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