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蕴藏的精神力量

——虞燕散文集《小岛旧时光》读后

海风裹挟着鱼鲞与渔网的咸腥气息,漫过书页间的潮汐印记。河海大学出版社推出的青年女作家虞燕的随笔集《小岛旧时光》,以 “似水流年”“山河故人”“往事如昨”三辑二十六篇的文字,对舟山长涂岛进行了一次对旧时光的深情回溯,也开启了精神寻根的新征途。这位生长于海岛的女作家,以“真实”为骨、“细腻”为脉、“深情”为魂,让斑驳的岁月在文字中站立,向读者与社会传输着文化传承的另一种形式。

真实,是虞燕文字最坚实的底色,这种真实,源于她对海岛生活肌理的精准捕捉。在《供销社琐忆》中,她笔下的卖布料的柜台,“同时摆列了各色系发的绸子、网纱条等,很多女孩子一到那,就把自己粘在了玻璃柜前,拖都拖不走”。寥寥数笔,便复刻出物资匮乏年代的海岛供销社风貌,没有刻意的抒情,却让亲历者想起童年攥着角币踮脚购物的悸动。《追潮水的人》里,外公“推着挈网,走向暗夜之海,他一米七五的身影挺拔、坚定,又穿过黑网般罩住他的潮水,回到岸上”的剪影,与“除了挈网,外公还备有扳罾和串网,使用哪种,看天气看潮水看心情”的生活智慧,共同构成了海岛人生存状态的真实注脚——大海既是馈赠者,也是考验者,而海岛人就在潮起潮落中练就坚韧品性。这种真实并非简单的生活记忆,而是对“耕海牧渔的生活在海岛人民血脉里留下的精神轨迹”的忠实记录。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言,让“海边人家的勤劳、坚韧、勇敢得以被发现被记怀,那是这本书的幸运”。

细腻的笔触,让旧时光有了可触可感、可思可念的温度。虞燕最擅长于细微处见乾坤,在《此间岁月长》中,她写“奶奶的苋菜股色泽金黄,卤汁浓稠,配热汤饭最经典,啜一口,白玉似的肉从硬壳里吸吮而出,就着饭‘咕’咽下,第二口连壳带肉一起嚼,直把最后的鲜气压榨干净,才缓缓吐出渣。”味觉记忆的精准描摹,让海岛饮食文化有了具象载体;在《风从海上来》里,对于“自从去过外轮,弟弟吹牛的资本丰厚了不少,把平日里一起玩耍的伙伴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段描述,既把世界之大的神奇带给读者,又将少年的好奇心跃然于纸,形象且真实。而《裁云记》里对于小姑婆裁缝手艺的精湛,则是用一段“风轻云淡”般的“速写”,就把她那技艺高超且不容旁人质疑的“大师”形象跃于纸上。“她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皮尺,往来人身上左一比,右一拉,嘴里轻念,很快,皮尺又回到了脖子上,她靠于案板边,拿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说好几天后拿衣服,便让人走了。”这段文字,既点出了小姑婆在“业界”的“权威”,更显示出作者对于人物特点观察的精细把握,寥寥几语,就展示出了岛上居民的自信与洒脱的风采。

在虞燕的笔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民俗,慢慢得到了“重生”:晾霉时晾晒衣物的情景、谢年的繁琐仪式、微醺的酒曲发酵气息、煨年糕时跳动的炭火等等,那些细碎的生活场景,把东部沿海独有的生活方式“传输”进了读者的脑海,也把海岛独特的文化脉络在读者心中“支棱”了起来。作者用真实的记忆,为非海岛的读者搭建了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让我们随着她的文字一起走进东海小岛的旧时光里。

真情,是全书的重要表现手法与精神内核,更是旧时光得到“新生”的灵魂所在。“山河故人”辑中,《红》里的阿红、《曦光》里的西姨、《芙蓉花下的微笑》里的陈老师、《牵手不及》里的外婆等,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在文字的流转中,以淡淡的温情衬托人性的光芒。《小岛旧时光》中的真情是极具层次感的:海难令人伤痛,却不沉溺于悲情;离别让人惆怅,却更重理性的坚守。这份真情,让个体记忆升华为集体的共情,更让书中的“长涂岛”,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地理概念,成为游子们的精神图腾。

于读者而言,虞燕展示的是一种“慢品”生活的方式。《此间岁月长》的饮食记忆,《追潮水的人》的劳作场景,都能迫使读者暂时脱离非常熟悉的都市快节奏生活,而用另一种思维来重新审视日常。关于“烧坏虫”“制糟鱼”等的记录,则是更让年轻的读者,能回味并思考祖辈们的生存智慧,于代际隔阂中搭建理解的桥梁。面对许多海岛村落逐渐消逝,作者用文字“构建了充满生命力的海岛世界”,将某些即将被遗忘的海洋文化、民俗传统“公布于众”。某种意义上,她笔下的“海岛人依海而生的坚韧”,其实就是一次重要的“文化打捞”。

《小岛旧时光》,让旧时光不再是被封存的历史标本,反而成为了滋养现实生活的精神力量。虞燕的文字犹如一只小渔舟,坚定地在记忆的潮汐中航行,不仅完成了对海岛岁月的深情回眸,也踏上了独特的文化传承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