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暖人间事

每到腊月,记忆深处便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一个寒冷的早晨,我读小学,背起书包正要出门,奶奶从灶间唤住我,递来一只粗瓷碗。碗里,粥面结着薄薄的“粥皮”,底下是沉浮的糯米汤果、绽开的红枣、圆润的莲子、暗红的赤豆,间或有花生、桂圆、薏米、核桃的碎影。那是贫瘠岁月里,一双苍老的手能从坛坛罐罐里搜罗出的全部丰盈。我囫囵吞下,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再慢慢向四肢百骸扩散,仿佛驱散了上学路上所有的寒气。那味道,连同奶奶眼角的笑意、围裙上的烟火气,就此封存在时光里,至今鲜活、记忆犹新。

后来读书,方知这碗看似寻常的粥里,沉淀着何其厚重的历史。民间传说不少,有说是孟姜女为哀悼长城脚下饿死的亡魂,也有说是中原百姓为慰藉岳家军寒夜里的饥肠……这些沉甸甸的起源,总与饥寒、离散、抗争相连。后来,它从民间的悲悯与纪念,缓缓步入文人的笔记、寺院的仪轨,乃至宫廷的典章。南宋《梦梁录》里“寺院设五味粥”的记载尚显简朴,清代徐珂笔下的腊八粥已是洋洋大观。清代,北京雍和宫的腊八盛况蔚为壮观:巨釜如山,蒸汽成云,王公大臣亲自监熬,各色珍奇食材不下十数种。一碗粥,至此承载的,已是帝王将相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祈愿,是农耕文明对天地馈赠最隆重的答谢仪式。

如今,当历史的册页翻过那些泛黄的篇章,腊八粥的滋味,也在不觉间悄然流转。

犹记去年腊八,我所居住的小区里,红马甲很早便支起了温暖的帐篷。志愿者们将一碗碗熬得软糯喷香的腊八粥,双手捧给孤寡或晨练的老人。那粥,用料或许不比旧时宫廷的奢华,火候却一定足,心意更是暖。老人们围坐,捧着粥碗,呵着白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闲话着家常。那一刻,没有对饥馑的恐惧,没有对乱世的忧虑,只有对健康的关切,对岁月的祝福。那一碗免费派送的粥,分明盛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温情,照见一个社会对晚年景象的从容护佑。

这寻常一幕,让我忽然领悟:腊八粥暖,暖意早已不同。它不再对着苍天与历史,祈求一份勉强糊口的温饱,或祭祀一段血泪斑斑的过往。那源自饥寒、附丽于传说、盛行于庙堂的“旧暖”,终究是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而今日之暖,是落实于社区街角、递到手中的实在关怀;是物资丰裕时代,对生命质量、对身体康泰的主动追求。这碗粥里,红枣依旧甜,糯米依旧黏,但熬煮它的“薪火”,已从“免于匮乏的恐惧”,换成了“追求美好的从容”。

奶奶的粥,暖了我的童年;雍和宫的粥,暖了一个王朝的祈愿;而小区里的粥,暖的是当下每一个安然的银发老人。从祭奠亡魂到慰藉将士,从宫廷仪典到民间习俗,再到如今社区里传递关怀的载体,腊八粥如同一滴不断折射时代光芒的琥珀,其形式依旧,内蕴的“暖意”却随着时代的变迁,不断被赋予新的质地。

腊八将至,粥香依旧。它不再仅仅是对历史伤疤的抚慰,或对渺茫天意的祈求。当我们可以坦然地将这碗粥,化为对健康的守护、对长者的敬爱、对社区邻里的联结时,这升腾的热气里,诉说的,正是一个民族从沉郁走向康健、从祈求走向创造的时代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