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冬天是从一锅㸆菜年糕开始的。如果在宁波乡下农家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木柴在底下烧得哔哔剥剥,满院飘着大头菜㸆年糕的香气,那一定是天真的冷起来了。
㸆菜年糕适合在天冷的时候吃。大冷天,人走在风中,缩着脖子,抖抖索索。这时候,风送来了一阵香气,寻着这气味,拐到某个弄堂口,停下脚步,咽着唾沫,来一碗㸆菜年糕。摊主老婆婆的小铁锅架在煤炉子上,咕嘟嘟翻滚着热气,糊嗒嗒一锅,但就是惹人口水滴滴嗒。
刚出锅的㸆菜年糕极其烫嘴。得用筷子或者竹签戳起,吹几口气,风头上凉一凉,然后龇牙咧嘴地小口咬。最好有只小碗,舀一勺汤汁,夹几筷㸆菜,年糕挂着浓浓的汤汁,就着汤汁吃,满嘴流香。两块㸆菜年糕吸溜吸溜吃下去,浑身立刻暖和起来,头顶开始冒热气,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在风中不再瑟瑟发抖。
㸆菜年糕的魅力在于食材简单而滋味醇厚,灵魂在于它的选料。宁波年糕的制作工艺独具特色,选用晚粳米与糯米按特定比例混合,经山泉水浸泡一天后,采用传统石磨研磨,再经千捶百打,方成就那软、糯、韧、滑的质地——这就是宁波人引以为傲的水磨年糕。
配得上宁波水磨年糕的,一定是本地农民露天种植的天菜心,或者大头菜,其次是上海青。冬菜经过霜打,味道清甜微苦,是㸆菜年糕风味形成的关键。冬菜下锅煸炒,去除水汽和生涩味,加入酱油、糖、油和水。煮到半熟时放入年糕,在慢火㸆煮中与酱油、糖充分融合,直到菜叶变成深油亮的褐绿色,浓稠的汤汁几乎全部收干,滋味深深渗透进年糕里。大头菜酥烂入味,咸中带甜,年糕吸饱了浓郁的酱汁,变得格外软糯绵密,咸香鲜美。这一锅“浓油赤酱”的软糯咸香,简单又暖心,考验的却是火候与耐心。
或许每个宁波人的记忆里,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㸆菜年糕,它可能出现在冬日傍晚的餐桌,也可能是远行归来时,母亲端上的第一道点心。人们对年糕的感情,也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年糕寄予着“年年高”的美好祝愿,是冬至、新年常吃的食物。宁波地区出土的春秋战国时期陶制蒸器,印证了当地悠久的稻米加工技艺。明代《宁波府志》记载:“十月,农家制糕,备岁需”,道出了年糕是冬季储粮之一。明清时期,随着宁波商帮的脚步,年糕被带到上海、天津等地,其耐储存的特性也使其成为远洋商船的必备食品。
宁波人对“糯叽叽”的食物好像情有独钟,比如青团、麻糍、水磨汤圆、水磨年糕……有趣的是,与口感“糯叽叽”的年糕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宁波方言那种“石骨铁硬”的质地。这看似矛盾的特质,恰恰体现了这片土地的独特——面朝大海,需要搏击风浪的坚韧意志,这是方言“石骨铁硬”的源头;背靠四明山,积淀农耕文明的温润底色,这正是食物“糯叽叽”的由来。这两种特质在宁波人的生命中达成了奇妙的统一。
饮食的至高境界,是不仅能滋养身体,更能安顿心灵。㸆菜年糕正是用一种朴实而亲切的方式,不断提醒着人们: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我们的心灵又终将归于何处……
当漫步冬日的街头,闻到㸆菜年糕的香味,那就循着香气,去品尝一碗正宗的㸆菜年糕吧,去感受由舌尖直抵人心的温暖。这温暖源自被霜打过的土地,源自慢火熬煮的时光,更源自一代代人积累的生活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