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幼萼/文 朱思盼/摄
楼前那一排腊梅,伴了我多年。寒风掠过,花瓣簌簌轻颤。花瓣是蜡质的,鹅黄底子上晕着一点玉色。
与梅相守的时光,让我想起上星期去天台山旅行,一脚踏进国清寺,绕过伽蓝殿,见梅亭前那株隋梅。相传是隋代章安灌顶大师亲手所植,距今已有1400余年,是国内最古老的梅树之一。它的主干早已中空,却从枯木旁生出好几支粗壮次干,缠附其上宛若古藤,虬曲着伸向墙头。我站在树下仰头凝望,细碎的白梅缀在老枝上,香味清幽又寂然。这梅树听过晨钟暮鼓,闻过经声佛号。我站在梅树下仰头凝望,怦然心动。国清寺的隋梅藏着禅意,我楼前的梅浸染着烟火。两处的香,一洌一柔。我伸手轻拽梅枝,心里漾起一阵柔软。腊梅的香渐渐淡去时,红梅便攒着蕊朵儿,等一场风,绽出胭脂色的花来。
梅影横窗,无端生出几分清愁。也许曾有过这样的人,在梅树下站了又站,看了又看,临走时,忍不住回头再望了又望,将梅的影子藏进心底。
想起去年此时,清水湾公园的红梅正盛,我和两位诗友妹妹约在园里赏梅吟诗。暖阳洒在胭脂色的梅枝上,我们聊起学写古诗词的日子,我曾在微信里跟群妹诉苦:“为了一首五绝,熬了整整三小时,我是不是老了,脑子不管用了?”她立马笑回:“嘻嘻,金姐跟我一样,脑油都要烧干啦。”我捧着手机笑出声:“原来你也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后来我们互相打气,咬着牙一遍遍修改,那些纠结和坚持,如今想来都成了温暖。能有这般意趣相投的朋友,陪着看梅谈诗,真是人间幸事。
折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插进花瓶,清水浅注梅枝斜倚,香一缕缕漫开来。古往今来,多少人醉心于梅,有的植梅于篱下,有的咏梅入诗行。那些藏在笔墨里的梅,是风雅,是隐士的情怀。邓拓曾题诗“剪取东风第一枝,半帘疏影坐题诗”,而我的梅是平常日子中的点缀。
冬日的天带点灰蒙蒙的底色,偶尔飘起几点雪花,落在梅枝上。黄或红的梅,白的雪,相映成趣。古人说“有梅无雪不精神”,雪落梅梢时,我最爱站在窗前,看雪片慢慢堆积,把梅枝裹成玉色。这时的梅,才真正有了风骨,有了精神。
尘世纷杂,车子的喧嚣,市井的吵闹,常常让人心里发慌。唯有站在梅树下时,心才会慢慢静下来。梅香淡雅像一股清泉,洗去心头的尘埃。与梅为邻,朝夕相伴,便觉自己也成了一棵树,一棵安静生长的梅树,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舒展枝叶。
我喜欢穿米黄色羊绒裙,站在梅树下看花瓣簌簌飘落。风扬起裙摆,落梅沾上衣襟,觉出岁月之匆匆。28年,梅树陪着我从青丝到鬓染霜华,想来有些动容。呆呆凝视这一树的静谧,我写下首七绝古诗:“小院孤根迎雪波,霜天抖擞绽香萼。星桥顾盼无人怜,瘦影横斜神自绰。”
梅树下最宜读书,选一本《花间集》,看那些带着闲愁的词句,和着梅香漫过书页。读到会心处,合上书,望一眼那树梅花,时光便慢下来。守着一缕暗香,听风过梅梢的轻响,看雪落枝头的白。尘世的纷扰都隔在院外,唯有梅香绕身,便觉人间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