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浅

父亲的墨斗。

冬天一到,父亲总会拿出那个老旧的木工箱,摆在院子里,陪他一起晒太阳。

刨子、凿子、尺子、斧子、锤子、锯子,摆的时候,父亲总喜欢把墨斗摆在场地的中央。墨斗老旧,灰色的木柄暗沉发亮,仔细端详,每一条细纹好像都藏着什么心里话。有时候,我正好回去,会加一点水,拉出来弹一下。墨线划过空气,淡淡的黑点在院子里落下,像我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的脚印,密密麻麻。

从我懂事起,父亲的木工箱就摆在家里。那是他当过木匠的证明。那时候,生活水平的高低,除了房子,主要看家具。我们家的五斗橱,高低柜,樟木箱,很多都是父亲自己做的。

做家具之前,弹墨线是必经的工序。父亲轻轻地拉出墨线,把线头上的钉子钉在圆木的一端,然后拿着墨斗走到另一头。到了位置,他眯起眼睛,开始打量。瞄好了,把墨线慢慢拉直,轻轻拉高。只听啪的一下,墨线弹过,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印痕。

父亲弹墨线的时候很认真。每次弹完了,都要细细地看上几次,有些不清晰的地方,还要再弹上一回,然后才拿起锯子,吱啦吱啦,一送一拉,沙沙沙沙,木屑开始纷纷落下。

那时候,我总爱蹲在门槛上看父亲干活。他和叔叔一起拉大锯的场面最好看。圆木斜放在支架上,叔叔站在一旁的高台中央,父亲坐在地上。两个人一边发力拉锯一边喊着号子,一二一二,一二一二。那一刻,太阳正好穿过了云层,照在父亲的身上,他的全身闪着金光。父亲后来说,哪有金光?都是你作文里瞎写的。你瞎编一气,老师还表扬你,我真看不懂,你的作文好在哪里?

父亲的墨斗总是挂在显眼的地方。有一次,我想做个小板凳,就偷偷拿了墨斗,在旧木板上弹了四条线,然后用锯子锯下来,又找了四根小树桩钉成了四个脚。钉好的时候,好像还是挺牢靠的,没想到一屁股坐上去,凳子就散了。

父亲回来了。我以为他会骂我,可是并没有。他还帮我做了一把凳子,墨斗放线,锯子拉开,长短适合的木板,用刨刀把表面反复地刨,还凿了四个孔。最后又做了几条凳子的腿,涂上白色的树胶,榫卯起来,稳稳地安装。

那把小板凳,样式比一般的大,底下用红漆写了一个“童”字。我非常珍爱它,去邻村看电影的时候,更是寸步不离的。以至于有人说,那是我的小尾巴。小尾巴多好啊。你看小狗,你看小猫,还有那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在骄傲地叫早。

后来,我们家开始种蘑菇,父亲就不再做木工了。但是谁家偶尔有需要,他还是会兴冲冲地拿着墨斗和工具箱去帮忙。干完了,也不要报酬,你夸他几句,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

千禧年,单位分了集资房。装修的时候,木工是外包的,父亲不放心,一有空就会去现场,东看看西看看。那时候,流行存红酒,我就想加个小酒柜。父亲听说后,带着墨斗和工具箱就去了。那段时间,他不是蹲在板上弹墨线,就是拿着尺子在墙上量位置,感觉比他当年做家具的时候还要仔细,还要认真,还要斗志高。酒柜做好了,格子密密麻麻的,母亲说这也太多了,擦拭灰尘多麻烦啊。父亲嘿嘿一笑,以后条件好了,几十瓶红酒也不算多啊。

条件是越来越好了,集资房早就置换了,那套酒柜也流转到了别人的手上。有时候,我跟父亲说起这件事情,他却好像早已经忘了。但是我不会忘记,忘记那些春天里的杏花,秋天里的稻香,还有那些悠长的夏夜,萤火虫闪闪发光。

夏夜里,总有一位父亲带着孩子去邻村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孩子举着小板凳,兴奋地说着什么,父亲却总是不回答。但是,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他的眼里有颤动的光芒。光芒闪动,流星划过夜空,像一条隐隐发亮的墨线,牵着谁的童年,连着谁的白发,还有那些遥远而清脆的声响,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