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慈城老家,村中有一个占地数亩的池塘,池塘东南面与小河相连,小河经东浦,向北通向慈江,往南连接姚江。
在尚无自来水的年月,池塘是全村人的水源,清晨时分,每天有村民担着木桶、铅桶去池塘挑水,桶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漾着人间烟火。
夏天池塘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扑通扑通地跳入池塘游泳、戏水,惊起塘边芦苇丛中的白鹭,也搅碎了满塘暑气。
一年四季,池塘都有人撒网、垂钓,但唯有冬日池塘捕鱼让人印象深刻。
古籍《周礼·天官》记载:“渔人掌以时渔为梁。”所谓“以时渔”,便是顺应时节捕鱼。
冬天万物收藏,水瘦鱼肥,此时捕鱼,因天寒,鱼群聚于深水,易于围捕。冬天不仅是捕鱼的佳期,更是疏浚河道、修葺池塘的良机。
清人顾禄在《清嘉录》中写江南冬日“浚河泥,壅田塍”,说的便是此时农人借着枯水期,挖起河底淤积沉淀的草木腐质,把腐泥挑到田里,来春滋养庄稼。
小时候,每年冬天到池塘捕鱼时,村里会把池塘东南面与小河连通的一个宽三四米的缺口,用内装泥土的草包堵住,接着用水泵抽池水。
抽水是彻夜的,那“突、突、突”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显得格外清晰明亮,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捕鱼场景吹响的序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池塘周围、石埠头上,已站满了人。老人袖手闲谈往年捕鱼光景;妇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瞟着塘里的动静;孩子们最是雀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叫。
至上午九十点钟,塘水才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地收缩。
随着池塘水越抽越少,鱼群在水下不安分地晃动着,忽然,“啪啦”一声脆响,一尾鲢鱼耐不住憋闷,银白的肚皮在将露未露的水面上一闪,打了个挺,紧接着,噼里啪啦,鲤鱼、草鱼……都开始惊慌地蹦跳,阳光下,那鳞光闪成一片碎银。水面越来越小,鱼群也越来越密,几乎能看见它们翕张的腮,能听到它们沉闷的搅水声。它们脊背挨着脊背,拼命向那最后一片深水处涌动。
水快抽干时,负责捕鱼的村民卷起裤腿,拿着箩筐,赤着脚跳入池塘。塘泥冰凉刺骨,却冻不住他们的热情。他们弯腰弓背,都徒手擒那塘中的鱼。
鱼虽因缺氧而变得迟滞,但力量仍大,一条大鱼猛地一扭,粗壮的尾巴“啪”地打在淤泥上,泥水四溅,围观的人群便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与惊呼。
一条条鱼被扔进箩筐,湿漉漉的鱼身泛着光泽,透着鲜活的气息,喜悦的欢笑声与鱼的蹦跳声将冬日的寒意驱散,成了冬日村庄最动人的乐章。
捕捞完毕,装满箩筐的鱼被一筐筐抬上池塘,喜悦的欢笑声,回荡在村子上空。
站在池塘边等待捡拾的村民,此时便拿着脸盆、木桶、竹篮,甚至簸箕,欢叫着跳进池塘“捡漏”。
那些漏网的小鱼、小虾、泥鳅,便成了村民们“捡漏”的目标,顿时整个池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惊喜的“寻宝场”。
箩筐中捕获的鱼,则由村里分给每个生产队,生产队再把鱼按品种、大小搭配,一堆堆放在晒谷场上,然后每份鱼都用小纸条编上号码。接着,各家各户开始抽签,抽到哪一号,便领走哪一份号码的鱼,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抱怨,大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与此同时,村里的青壮年正拿着铁锹和畚箕,深一脚浅一脚,将池塘中乌黑的淤泥装进畚箕,堆放在塘边空地上。
池塘在他们手下变得更深、更清爽,这些淤泥经霜一冻,来年开春,挑至田头,便是稻田绝好的有机肥料。
池塘淤泥的清除,不仅增加了池塘的储水量,更为来年防旱防涝做好了准备。
分得鱼的村民,到家后,则忙着刮鳞、剖肚、清洗,村庄很快飘起炊烟,弥漫着鱼香。
村民把鱼洗净后,他们会挑大的鱼挂在屋檐下,那是春节餐桌上“年年有余(鱼)”的美好期许。
后阅方志,得知冬日捕鱼、清淤,不仅是岁时习俗的传承,也是江南水网地带农耕文明的缩影。
光绪《慈溪县志》中,便有“岁暮,村社浚塘,取鱼除泥,以粪壤田,兼飨众”的记述,寥寥数语,将清淤、积肥、分鱼三事道尽。
儿时,老家池塘冬捕,宛如一幅迎接新年时既庄重又欢欣的民俗画卷,是收获与分享的喜悦,是清淤肥田时对丰年的期许,更是无数人关于乡村生活最温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