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关于明代仇英《江南春图》的消息引发持续关注。此画1959年由庞莱臣后人捐赠南京博物院后，1961年，当时文化部曾组织张珩、韩慎先、谢稚柳三位专家到南博进行鉴定，并给出专业意见。

因为手头刚好有张珩先生的《怎样鉴定书画》一书，便翻出来又读了一遍，注意到一个信息。

张珩认为，鉴定一件作品，需先看时代风格，再看个人风格，然后看各项辅助条件。他专门以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元代王渊《竹石集禽图》为例，条分缕析。

这幅《竹石集禽图》，原是宁波人、沪上地产大亨周湘云的旧藏，20世纪50年代由其家人捐给上海博物馆。一同捐出的，还有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怀素《苦笋帖》、米友仁《潇湘图》以及西周齐侯罍等。

张珩：中国现代书画鉴定学奠基人

张珩先生分析，从时代风格看，这幅花鸟画《竹石集禽图》，充分发挥了水墨的特点，“无疑有浓厚的元人气息”；从个人风格看，可以肯定是王渊晚期作品，因其“凡题有元代至正年款的作品，都是这种面目”。

然后进入“辅助条件”环节。张珩表示，画中隶书的题款和“王若水印”“墨妙笔精”两颗印都很好，纸也很旧，此外，该画递藏有序，众多题跋都符合原作的标准，“为它提供了正面、肯定的依据，可以断定它是真迹”。因为“可以看出，两项主要依据和多项辅助依据，每一项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辅相成、各有联系的”。

张珩（1914-1963），字葱玉，湖州南浔人，古书画鉴定专家、藏书家。出身收藏世家，与同为收藏大家的庞莱臣、刘承干等同乡交往密切。1934年至1946年间，两度被聘为故宫博物院鉴定委员。

1950年，经郑振铎推荐，任文化部文物局文物处副处长，1961年主持全国书画鉴定工作，鉴定书画近10万件，发现了一批湮没已久的珍品。是中国现代书画鉴定学的奠基人。

这本《怎样鉴定书画》，长期被作为文博和美术史专业的教科书，它根据张珩先生几次讲演记录而成，由其学生和助手薛永年、刘九庵、王世襄、启功等人记录整理，后来，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成了中国书画鉴定领域的泰山北斗，由此亦可见张珩先生在行业内的地位之崇高和功力之深厚。

王渊：将元代花鸟画推进一步

王渊（约1279-约1367），字若水，号淡轩，钱塘（今杭州）人。元代陶宗仪的《辍耕录》记载，王渊少年时曾侍奉赵孟頫，在这位大画家的亲自指点下，画技迅速提升。夏文彦的《图绘宝鉴》称王渊善画山水、人物，山水师郭熙，花鸟师黄筌，人物得唐人法，“尤精于水墨花鸟竹石”。

《竹石集禽图》是王渊的代表作，立轴、纸本水墨，纵137.7厘米，横59.6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入编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之《元画全集》。根据题识，此画系王渊于元至正甲申年（1344）夏六月在杭州西湖寓舍所作。

我们按照张珩先生的方法，来鉴赏这幅《竹石集禽图》。

全图工整细腻，气韵生动，墨色浓淡相宜，格调清雅。画面有工有写，和谐统一，脱离了宋代院体花鸟长期秉承的“黄家富贵”面貌，与同时代的陈琳、边鲁、雪界翁以及顾安、柯九思、王冕一脉相承，代表了元代花鸟画的水平。著名鉴定家杨仁恺先生认为，王渊在继承黄筌写生长处的基础上，去黄之富丽，用水墨晕染，将中国花鸟画向前推进了一步。

该画画面主体，为一对黄腹角雉，雄雉双角突出，胸羽斑斓，单足立于石上，雌雉回眸仰视。石后绘双勾竹枝与杜鹃花丛，竹梢栖一飞鸟，近空有群鸟盘旋。画中角雉以水墨勾皴技法表现羽毛层次，湖石用笔勾染，凸显其方硬，竹枝采用双勾，杜鹃花叶则施以没骨法，从而形成兼工带写的个人风格。

再来看鉴定这幅画的“辅助条件”。辅助条件有很多，包括印章、用笔、墨色、纸张、题跋、递藏、著录等，我们着重梳理它的递藏过程。

此画原是王渊赠予好友思齐的作品，作于元末。明宣德八年（1433），文士朱维新在画中题诗。至明末，流入大收藏家、翰林院庶吉士梁清标之手。梁清标降清后，成为顺治、康熙两朝宠臣，此画进入清内府。

清亡后，担任过北洋政府财政部长的张弧得到此画。

张弧（1875-1938），萧山人，热衷宋元书画的收藏，现藏于国家博物馆、正在江西省博物馆《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中展出的黄庭坚书法长卷《青衣江题名卷》（纵24.5厘米，横1000.5厘米），曾是其私藏。

张弧在晚年，将这幅《竹石集禽图》转手给友人、叱咤沪上地产界的“红顶商人”周湘云。

周湘云：宁波籍儒商兼大收藏家

周湘云（1878-1943），名鸿孙，号雪盦，宁波鄞西凤岙村（今属海曙区横街镇）人。祖上行医，后家道中落，其父周莲塘兄弟三人闯荡上海滩，凭着宁波人特有的精明能干和吃苦耐劳精神，各自打下了一方天地。

正当周莲塘在建筑地产界干得风生水起时，突遭变故，年仅39岁因病离世，偌大产业由其妻、同为凤岙人的水春兰打理。1908年，水春兰去世，长子周湘云成为掌门人。这位商界奇才运筹帷幄，终成沪上首屈一指的富豪。

周湘云的朋友圈中，文化名流云集，如宝熙、端方、康有为、梁鼎芬、庞莱臣、刘承干、罗振玉、方若、顾麟士、吴湖帆、王同愈等人，可谓谈笑有鸿儒。其中湖州人庞莱臣，是明代仇英《江南春图》的拥有者，收藏之富，甲于江南。

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加上挚友、驰名海上的宁波画家赵叔孺为其掌眼，周湘云搜罗了大量顶级艺术品，青铜器、字画、瓷器、田黄石印章，无所不涉。青铜器中有阮元旧藏西周齐侯罍、曹载奎怀米山房藏罍；书法作品有唐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怀素《苦笋帖》，宋米芾《向太后挽词》，以及南宋赵孟坚、元代耶律楚材、鲜于枢、赵孟頫的手卷，明董其昌《临淳化阁帖十卷》等；画则有南宋米友仁《潇湘图》、元王蒙《春山读书图》、明文徵明《湘君湘夫人图》等，至于四王吴恽、扬州八怪，更是难以计数。

新中国成立后，周湘云家人将大批珍藏或捐赠、或象征性售予上海市文管会，后由文管会拨付上海博物馆收藏。多件重器，都成为上博镇馆之宝。

2021年文津阁杭州秋拍，一件周湘云旧藏——清代吴让之绘、胡澍上款的《仙灵图卷》成为焦点拍品。

资料称，周湘云当初得到此卷后，极为珍爱，不仅亲自题记，还广邀名流鉴赏题跋，包括况周颐、张钧衡、童大年、张伯苓、褚保权（书法家沈尹默夫人）等人，以致画上诗文翰墨连篇累牍，满纸烟云。

参与题跋的张钧衡，正是南浔巨富“四象”之一张颂贤的长孙、国民党元老张静江的堂兄、《怎样鉴定书画》一书作者张珩先生的祖父。而作为“同道中人”的周湘云和张珩，又是忘年交。因此，对《竹石集禽图》流转脉络了如指掌的张珩，自然能够断定此画为真迹无疑。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