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 文/摄
新桥的冬晨,是光与雾重新定义的时辰。白岩山、五狮山的山影尚在残梦边缘徘徊,勾勒出天际一抹惺忪的黛青。空气并非刺骨,而是一种凛冽的澄澈,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口薄荷味的、薄脆的玻璃。就在这几乎静止的、水墨般的小镇背景里,另一种形态的“光”正在许多庭院中无声地生长,那是新桥的冻面。
它们垂挂在纵横交错的竹竿上,细若琴弦,密如垂帘。夜间的寒潮在每一根面丝上凝结出均匀的霜晶,使之通体莹白,泛着玉石般温润又清冷的光泽。微风是无形的手指,偶尔拂过,万缕千丝便极轻微地颤动,搅动起一片碎银似的泠泠寒辉。这景象夺目,却不喧嚣;静默,又充满蓄势待发的生命力。它们不是被悬挂在那里,更像是从冬日的核心自然“结晶”而出,是寒冷与时光共同编织的经纬。凝视久了,会生出一种幻觉,那并非食物,而是时间本身在此地显形,被抽成了丝,冻成了剔透的刹那,脆弱易逝,又仿佛蕴含着对抗流逝的、静默的力道。
冻面的故事,始于泥土深处最谦卑的块茎:番薯。它的生成,是一场漫长的、去芜存菁的修行。硕大饱满的薯块被洗净,置于粗粝的石磨上。推磨的节奏恒久而单调,乳白的薯浆汩汩涌出,汇入陶缸。而后是静置,是等待。淀粉颗粒在水的怀抱中徐徐沉降,一夜光景,缸底便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这过程需要反复淘洗,如同沙里淘金,浮躁不得。
揉面,是人与物的第一次深度交谈。 老师傅立于硕大的陶盆前,赤膊,腰间系着深色的围裙。他将蒸熟的“底粉”与细腻的干薯粉混合,双臂探入,开始一场沉默的舞蹈。那并非蛮力的角逐,而是力道与感知的微妙传递。肩背如拉满的弓,又似推演太极,每一分劲道都含着控制与试探。粉团在他掌间翻滚、折叠、挤压,发出沉闷而润泽的声响。干粉与湿气在无数次揉捏中彻底交融,渐次生出筋骨的韧性。这一刻,人的体温、耐心,乃至心绪的沉浮,都通过掌心的纹路,无声地灌注到那团柔白的物质之中。那粉团便受着均匀的拍击,化为无数极细的银丝,从木板的孔眼中潇潇而下,直坠锅中。那景象,确如一阵疾雨落进平静的池塘,又似一阕无声而迅捷的琵琶轮指。奇妙的是,粉丝接触沸水的刹那,便瞬间定型,由乳白转为透明,仿佛在滚烫的拥抱中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然而,新桥冻面之所以为“冻面”,灵魂在于那个“冻”字。白日里晾挂的面条,只是半成品。真正的蜕变,交给深邃的冬夜。当人间灯火渐次熄灭,寒潮便成为最高明的匠人。霜华悄无声息地攀爬、浸润,为每一根面丝精心镶嵌上冰晶的鳞甲。待到拂晓,满竿的面条已晶莹璀璨,宛如星河倒挂,又似玉树琼枝。用竹竿轻轻一振,冰屑簌簌而落,在初升的日光中迸溅出细小的彩虹。面条此刻方算“成年”,脱去稚嫩,显露出一种历经寒彻后的、清坚如玉的质地。这道理简单而深刻,仿佛一则人生的隐喻:有些筋骨,有些清澈,非经凛冽不能铸就;有些升华,必须向更浩大的自然之力全然交付自己,才能获得。
对新桥人而言,吃一碗冻面,是冬日里最踏实也最富诗意的仪式。汤底可繁可简,丰俭由人。寻常人家,多取海味之精华,几尾小黄鱼,数枚蛤蜊,或是一把晒干的虾米,便能吊出一锅鲜香逼人的清汤。冻面落入其中,不疾不徐地吸饱汤汁,变得愈发丰腴润泽,入口爽滑筋道,鲜味丝丝入扣,那是山海馈赠在唇齿间的交响。若是宴客或年节,则用文火慢炖的土鸡汤做底,佐以冬笋的脆嫩、香菇的浓醇,最后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蒜苗末。热腾腾一碗端上来,先喝一口汤,暖流直贯四肢百骸;再挑起一箸面,晶莹剔透的面丝裹着金黄的汤汁,吃的是一份隆重的时间积淀。
这,便是新桥的冻面。它以冰为魂,以时间为料,在最冷的季节里,烹制出最暖的慰藉。远方的旅人,若你在某个异乡的寒夜,无端想起那一碗清光,喉间泛起熟悉的渴念,那便是故乡,正借这一根晶莹的冰丝为弦,隔着千山万水,为你拨响了一曲无声的、永恒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