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凡尘艺文的陶艺工作室展台上,摆放着《得忆间·时光的菌落》系列陶艺作品。
它们不是规整的碗盏,也不是抽象的艺术雕塑,而是一簇簇形态各异的“蘑菇”:有的菌盖肥厚,憨态可掬;有的菌柄纤细,亭亭玉立;有的菌褶层叠,如同微缩的梯田;还有的几株拥在一起,仿佛在窃窃私语。
釉色也随心而走,春日是新芽般的嫩绿与鹅黄,夏日是溪水般的清透与阳光灼烧后的赭红,秋日是泥土的熟褐与落叶的金斑,冬日则是覆着薄霜的青白与炉火边的暖灰。
这些陶菌,是我记忆中童年时期家乡的山野符号之一,它们的根,深扎在江西上饶广丰的群山与田野之间。
童年的四季,是由山野的颜色、牛羊的哞叫和菌子的出现来标记的。
春天,松林边的湿地上,会悄悄冒出些顶着棕褐色小帽的“木头菌”,我们叫它“雷打菇”,仿佛真是春雷惊醒的花朵。那时总嫌春天不够酣畅,眼巴巴盼着夏天,盼着能一头扎进清凉的溪流、水库,像一尾鱼那样,用整个身体去拥抱水的自由。
可真到了盛夏,记忆却被两种感觉填满:一种是脱得精光、在碧波里翻腾的无上快乐;另一种,是紧随其后的、无休止的农忙。
即便是孩童,也要在烈日下帮忙收割庄稼、捡拾稻穗、插秧播种及晾晒。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山间的蘑菇在此时最是繁盛,却也无暇细寻。那时,心里便开始渴望秋风,甚至想念起冬日的寒冷来——仿佛只要逃离这黏腻的酷热与疲惫,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而南方的冬天,自有它的严酷。山风像细密的针,穿透并不厚实的棉衣,刺痛脸颊和手背。缩着脖子走在霜冻的田埂上,心里又无比怀念起夏日的“炎热”来。
那时不懂,为何我们总是活在“下一个季节”的渴望里?春慕夏,夏盼秋,冬思夏,像一个循环的咒语。
后来读到心理学家卡尔·荣格,他的一句话如光般照进这记忆的循环:“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生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学会接受自己。”或许,童年那种对“反向季节”的渴望,正是我们尚未学会“接受”当下自我的懵懂写照。
我们渴望的,并非另一个季节,而是那个季节里投射出的、看似更自由或更安逸的“可能的自己”。
长大后,故乡成了一个回响着熟悉乡音,却人影渐疏的时空坐标。正是这份沉淀后的乡愁与对生命流动的感悟,催生了《得忆间·时光的菌落》这一系列陶艺作品。
生命如菌,一期一会。记忆如陶,淬火成珍。这些陶菌,不仅仅是艺术摆设,更是一个个情感的符号系统,是我与过去、与童年的玩伴、与乡愁、与尘世的喧嚣、与自然以及与内心对话的媒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