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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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红

窗外的雨在淅淅沥沥地下,檐角滴水声里,藤椅微微晃动——恍惚又见您坐在那儿。雨声渐渐与记忆里的声响重叠——风捎来石库门的信,信封很薄,却沉甸甸地压在手心。突然,铜环在梦里“哐当”一响,惊得我从床上坐起。算算日子,自您离开后,迎春花已开了七次,作为儿媳的我该跟您说些什么呢?

1995年我初进这个家时,黑漆木门上的铜环也是这般作响。记得您常说,石库门虽小,却装得下整个上海的人情味。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铜绿斑驳的环扣还在梦里晃荡,把三十年前的辰光也晃了出来。青砖墁地,总带着几分潮气,细密的接缝间偶尔探出几茎青苔。窗棂多作几何纹样,老虎窗斜挑出阁楼。天井里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整个弄堂过道上方像是万国旗帜飘扬。客堂间摆着老式座钟,每到整点就“当当”地报时……石库门老房子面积不到二十平方米,却装满了您和婆婆所有的家当。底楼有个窄窄的通道是公用厨房,几个人抢一只自来水龙头。三寸宽的青石门槛被磨得发亮,两侧挤挨着七八个煤球炉。石库门的天井,最热闹莫过于黄昏时分:油锅“滋滋”作响,李家姆妈在煎带鱼,王家阿姨在炒青菜,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饭菜更香,勾得小囡们扒着门框咽口水。

在我的记忆里,您不仅厨艺好,而且心灵手巧,人缘也好。街坊邻居都知道,您做的拖把扎实耐用,修过的躺椅牢靠。以前单位的老同事还有邻里街坊,还是习惯地称呼您“小刘”。谁家竹椅松了榫头,谁要扎个新拖把,照例是那句:“去寻小刘呀!”——仿佛时光从未从石库门的门楣上溜走。您可晓得?您当年修的那把藤椅,伴随我们二十多年的光阴。其间搬过三次家,家具换了又换,偏是这把老藤椅始终留着。修躺椅、扎拖把、烧小菜,退休后的光阴,被您的手掌摩挲得发亮。

每到夏日黄昏,您拎着竹椅加入弄堂的纳凉队伍。爷叔阿姨们摇着蒲扇“嘎讪胡”,偶尔蹦出一两句俏皮话,惹得大家哄笑。那时候的日子,虽不富裕,却热热闹闹,像极了《繁花》里写的——“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所谓阁楼下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烟火人间。

阿爸,您还记得吗?1998年我来上海培训。因为石库门离我培训的地方靠得比较近,图方便,我晚上就住在您家的阁楼上。那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夜里老鼠窸窸窣窣,吓得我不敢翻身。您连夜做了个机关——悬空的饼干盒里放几颗花生和两块桃酥,您还念念叨叨“老鼠也要讲规矩,诱饵放足,它就不吵人”,果然再没声响。

在我借住的那段日子,您成了整条弄堂最早醒的人。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响起刷马桶的“沙沙”声,您一早拎着搪瓷痰盂去公用水斗冲洗。待把痰盂擦得锃亮挂回门后,您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就挎着竹篮匆匆出门。大饼油条粢饭糕的香气还未在弄堂里漫开,您已经提着热腾腾的早点回来了,顺便把我最爱吃的小菜买回来。您烧的排骨年糕,是石库门里的绝活。您煮的咸菜黄鱼汤,鲜得能让人连喝三碗。您烧的红烧肉,把整个弄堂的馋虫都勾了出来。这几道菜,我也一直学着做,但总做不出您的味道来。

2013年,住了一辈子的老石库门还是被拆迁了。您搬进了静安区那套小房子,这辈子终于可以用上浴室和抽水马桶了。虽说生活条件好了,但您总怀念石库门的旧时光,我知道您舍不得。您常常一个人回石库门,站在弄堂口发呆。那里曾经挤满了小摊贩、修鞋匠、烟杂店,清晨有卖豆浆的吆喝,傍晚有乘凉的笑声。可渐渐地,高楼起来了,老邻居搬散了,破旧的老虎灶、公用传呼电话间、石库门都成了照片里的风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而您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后来我们把您接回宁波,陪伴您的最后那段时光,成了我一辈子温暖的回忆。永远记得您临终前的那一刻,枯瘦的手搭在床边,对我们说的一句话:“石库门里弄终究回不去啦!”往事已烙进坚硬的花岗石门框,您也就像石库门一样,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清明节近了,您一次次托梦而来,是不是也在牵挂着我们?石库门的来信我没有回。因为要说的太多,而信纸太小。阿爸,不知道天堂有没有石库门?如果有,您一定还是那个手巧心细的上海爷叔,修修补补,烧烧弄弄,和邻居们说说笑笑,而我,会一直记得您教导我们:“日子再小,也要过得有滋有味!”

2025-04-02 2 2 宁波晚报 content_206818.html 1 3 石库门来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