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外婆家在高高的山顶上。外婆家有后门。我很是喜欢外婆家的后门,那后门就像是鲁迅所写的“百草园”似的好玩。我的童年离不开那后门。
当地人有句俗话:小来外婆家。意思是:小时候都爱去外婆家。我也不例外。每当寒暑假一放就迫不及待地去外婆家。一个人可不敢去的,要不跟着爸妈一起去,要不就是跟着同村人一起去。
经过大概半小时的爬山,满头大汗的我爬上了山顶,外婆家首先进入了我的眼帘,因为外婆家是在村口的第一户人家。我老是不等别人爬上山顶,就独自快速奔向外婆家,假装自己一个人来的,好在外公外婆面前显示一下自己胆子有多大。
一进外婆家,“外公、外婆”叫一声,还没等外公外婆反应过来,我早已奔到后门来到井潭边拿起长柄小竹筒舀起一筒水,“咕咚咕咚”喝下了肚,然后喘着气再来回应外公外婆的话。外婆总是会说:“喝得这么快,小心要肚皮痛。”又说:“你一个人来的,胆子介大啦(胆子这么大)。”而我肚子一次也没有痛过,因此偷偷地笑着,心中有数,那是外婆在跟我抬杠。
井潭不大也不深,是外公从石壁上挖凿出来的。井潭上面是圆弧型的一个岩洞,岩石水终年不息。有几股是从石壁缝隙中细细流下来汇入井潭中的,有的则是从洞顶上直接滴下来。滴水多时,特别是刚下过雨,像极了水帘洞。
井潭里的水清澈见底。夏天里,外公从地里摘来的丝瓜、黄瓜、香瓜等,在潭上面漂浮着。想吃了随手抓住一根香瓜往石壁上一撞,“扑”的一记响,开裂了就咬,甚是香甜爽口。我没见潭里养过鱼。外公说,刚挖好井潭时曾养过泥鳅,但都给鸟儿叼光了,因为水太清,井潭太浅。
外婆家的后门,夏天里长满了满堂红,也就是凤仙花。外婆说这满堂红种过一年之后不用年年候时去种,它的籽成熟后不知不觉地掉在地上,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自己会从石缝中长出小苗来。满堂红有白茎和红茎两种,白茎长大了开白花;红茎开红花,可以给我染指甲。外婆说白茎可以当苋菜管一样吃,说是庵堂寺院中的师傅讲的,可外婆一次也没做过。因为外公种了许多高高的苋菜管,往往是一捆捆地背回来,苋菜管的长度比我的个子还高。外公种的大冬瓜,也能和我比个头。每年夏天,外婆腌了两大缸臭冬瓜和臭苋菜管,大人们可爱吃了,说闻着臭吃起来香。但我不爱吃,一见那臭的东西上桌,就捏着鼻子头仰得远远的。
当凤仙花开得旺盛的时候,也是我放假的时候。来到外婆家后门,发现红、白两花正盛开着,那可是我的最爱,于是我吵着外婆给我包指甲。外婆从屋边摘来桑叶,我则摘下满堂红的花。外婆拿来柴刀,把木头板凳翻个面,把花朵放入板凳背面,用柴刀的背面把它剁烂成花泥。接着外婆把花泥一小坨一小坨地放在我的指甲盖上,然后拿来桑叶小心地裹好,再用细细的棉线缠紧不使它脱落。最后,外婆还会轻轻地转动一下包好的桑叶,看看会不会太紧,发现紧了就放松点,怕时间长了会缠坏手指。十个手指只包八个,两个中指不包。外婆说这两个中指都包上的话,将来到了阴间,会被阎罗大王斩去手指头的。现在想想,这是迷信的说法,但在当时,吓得我必须管好中指别让它碰到一点花泥。这样包着,如果能坚持三天三夜,指甲会很红很红。而我睡了一夜,早上起来早已掉了几个“包装”,于是全部被我拿掉,也不再包了。我自以为已经够红了,沾沾自喜地见人就炫耀我美丽的红指甲。
听外婆说,种上满堂红,蛇就不会来了。整个夏天,外婆家的后门,我是没见到过蛇的,黄鳝倒是有的。我独自一个人是见不到黄鳝的,只有表弟来了才可以见到黄鳝。表弟是我舅舅的儿子,比我小两岁,就住在村子中。我一到外婆家,表弟肯定也会过来跟我玩,他有办法能使黄鳝的头伸出来。
抓黄鳝可是表弟的强项。他拿来一根铁丝和一把鳗钳,再在后门的泥地里挖些蚯蚓出来,为抓黄鳝作准备。如果恰巧外婆在搓衣服,正好有肥皂水,表弟会舀些肥皂水倒在他以为有蚯蚓的泥土上面。不一会儿,蚯蚓活撞活颠地打着滚出来了。表弟抓住一根蚯蚓把它穿进铁丝的一头,作为诱饵。我们一起来到后门的水沟边。表弟把铁丝有蚯蚓的一头伸进水沟的石缝中,轻轻地左右晃动着,同时嘴中发出“啯啯啯”貌似我叫唤鸡似的声音,并暗示我不要发出声音。过一会儿,表弟把铁丝慢慢地挪出来一点;再过会儿,铁丝再抽出来些。可以见到蚯蚓了,表弟嘴里的“啯啯啯”声没有停,手里的铁丝轻轻抖动也没停,边抖动边往外移。过一会儿,只见一个尖尖的黑黄色的小脑袋跟了出来,那是黄鳝的头。我屏住呼吸,一点不敢动,生怕一动惊动了黄鳝它会把头缩回去。等到黄鳝的头完全露了出来,表弟眼疾手快用鳗钳一下子钳住了黄鳝的头并快速提了起来。整条黄鳝暴露在我眼前。黄鳝离了洞,也就是离了自己的窝,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表弟把黄鳝放入桶中。刚放下时,黄鳝拼命地折腾,一会儿就安静地盘在了桶底。我好想试试,让表弟教我怎么引黄鳝出洞。表弟帮我在铁丝上穿好蚯蚓,我拿着铁丝来到了表弟评估过了认为有黄鳝的水沟边。表弟说,洞口光滑的里面肯定有黄鳝,因为它们经常要钻进钻出。我把铁丝伸进洞底,学着表弟的样子轻轻地小幅度地抖动铁丝,嘴里也发出“啯啯啯”的声音。不一会儿,我感觉铁丝上有东西在触碰。我和表弟轻轻地交流着:“好像有东西在碰。”“那是黄鳝在咬了,你慢慢地把铁丝往外移一点。黄鳝黄呒郞(形容黄鳝是呆子),你引它,它一定会跟出来的。”于是我按照表弟说的,引诱它,铁丝一点点往外移,直到它整个头露出来了,表弟就一下子钳住了黄蟮头并快速地把它揪出了洞。好家伙,黄鳝的尾巴想趁势缠住表弟的手。表弟立马把手伸进桶中,等鳗钳放开了它的脑袋,那黄鳝也就不缠着表弟的手腕了,窜了几下后,就安静地躺在了桶中。
抓了黄鳝,晚上的美味有了。外公肯定会说:“我等会去摘根丝瓜来,晚上煮鳝鱼羹吃。”丝瓜就种在屋边。外公杀好黄鳝,清洗干净沥在淘箩中,再拿来几个土豆,刨干净皮,最后才去摘丝瓜,使丝瓜保持最新鲜的状态入锅。外公认为,这样做出来的鳝鱼羹最鲜。确实如此,外婆煮出来的鳝鱼羹一上桌,就被我们抢光了。
回想起来,外婆家的后门真是其乐无穷,冬天可以堆雪人,夏天可以打水仗……如今,很难找出这样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