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年代的“乡先生”杨霁园

杨霁园像

展厅一角

杨霁园致郑安国信札

杨霁园手迹《哭父录》

杨霁园课徒稿

部分杨门弟子合影

汤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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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知道鄞东“隐儒”、教育家杨霁园先生的行状,是在鄞州区原作协主席卢小东的微信公众号里。在他笔下,他年近百岁的外婆能吟诗,还写得一手好字——没有家学,那个年代的女子,显然不能如此。卢小东的外婆杨贺孺,是瞻岐杨氏杨霁园的二女儿。

去年,天一阁博物院举办了“臣心如石——卢石臣的艺术人生”特展。卢石臣亦是杨门学子,后与杨贺孺成婚,成了老师杨霁园的女婿。他擅诗书印画,是西泠印社社员,长期工作生活在沪上,晚年归乡养老。

10月30日,“笔补造化——杨霁园师门学术文献展暨书法篆刻艺术展”在宁波博物院启幕。鄞州印社社长史晓卿在卢石臣的作品和画像下驻足流连。与史晓卿交谈间,才知晓卢石臣是他的老师:年轻时,史晓卿以书信往来的方式,向在沪上的卢石臣请益,这样算来,亦出自杨氏师门。

以师门之名,举办学术文献展暨书法篆刻艺术展,在宁波很少见。观此展,笔者从中真切感受到地方文脉是如何通过一个私塾先生的乡间教学,历百余年而传承的:在杨霁园58年的人生中,他设塾讲学30余年,及门弟子六百余人,擅诗文成才艺者有十余人。而他的学生大都来自当时鄞县、奉化、象山、镇海等地。

对于杨霁园的教育贡献,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有精到的评价:在清廷废科举、兴学校之后,他仍以私塾的形式,吸引宁波各地的学子前来求学,成为当时的浙东民间私学的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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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霁园生于1883年,卒于1940年,他生活的年代,无疑是动荡的。改朝换代,战乱频仍,这或许是他隐居乡间的原因之一。

年幼时,杨霁园聪颖过人:2岁时就能诵唐诗五言绝句。5岁时,能诵《神童诗》及《孝经》,并接触《诗》《书》《易》等儒家经典。13岁熟读《十三经》,乡里渐有神童之誉。

年少时,他更成为“学霸”:15岁,他试县生童岁试,名列第一。20岁,试县学,名列第一,成为秀才。在成为秀才的第二年,他参加浙江乡试考举人落榜。1905年,23岁的杨霁园,获岁试一等第四,补甲辰岁廪生。但就是在这一年,清廷废除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这也断了杨霁园通过科举入仕的道路。

当然,杨霁园最终选择在乡间授徒为业,内在原因源于他所受的儒家义利观的教育。正如周利川所撰《四明近代人物传——杨霁园》一文中所言:“清亡后,归隐养亲……以经术文章,砥砺名教,事亲至孝,躬践力行,乡里化之。”

在学生朱浩的回忆文章《杨先生述》中也这样写道:“光绪中叶,当局选遣颖秀子弟游学海外,先生实与而辞。”而回绝的原因就是“(杨霁园)耽道嗜古,不苟慕时荣”。

在杨霁园47岁那年,他应邀去上海张家花园李氏园设馆教学,这张家应是大户人家,教书收入不菲。但只教了数月,他就辞教职返家,宁愿在离家不远的东钱湖史家湾开设“舣斋”,教授乡里特别是东钱湖子弟达8年之久。

即使在56岁之时,他仍有出外高就的机会:当时他的朋友和弟子,劝他离开家乡去重庆任职,并言川资即可汇到,但他还是以母亲老迈而坚辞……

或许,我们当代人很难理解他这样的人生选择,但杨霁园对此安之若素,他淡泊名利,更安于清贫。

为老母建新房,一直是杨霁园的心愿。因为教书这行并不能让人暴富,直到53岁那年,他才建起“五慎山馆”,这山馆其实也只是“矮屋五楹”。但这里的取名,却寓意着他的人生准则。“慎独、慎思、慎言、慎行、慎终”,这“五慎”,杨霁园一生是奉行不移的。建房理想因家境贫寒迟迟未能实现,杨霁园也曾写诗自嘲:“吾欲别经营,兴到每空说。妻妾笑狂诞,邻里讥迂腐。贫士心难展,亦自悔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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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受教的乡里子弟,杨霁园却是尽心尽力,极尽师者之责,不但授人以知识,更施以道德教化。他认为“师表论学之地,千目群属,道义寄命”,而知识分子,也就是他心目中的士,应该“以修其德、存其仁、正其学为要”。

在这次展览中,有一张戴秀江所藏的《杨霁园先生课徒稿》引人注目:文稿上面有杨霁园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有的页面,其文字内容几乎要超过学生朱芝篆写的作业字数,可见他授业之细致到位。而杨霁园本身也是有名士风度的,作为儒者,他的身体力行、道德文章,自是感染、影响了他的后学们。

在卢小东的《重访五慎山馆》一文中,我们看到他的太外公在瞻岐岐西村的隐居生活:“在五慎堂读书,舞剑,写作,到自家农田劳动。”有时,也与弟子一起尽兴宴饮欢聚。杨霁园有一首诗《叶生实甫、方生宗城果如望至,大喜,夜纵饮而歌其事》,就描绘了一场乡间“大酒”的真实场景:这场酒从晚餐吃到夜宵,师生们谈古论今,用蓖麻当酒筹行酒令;酒后,朱姓门生,还挥起杨家祖传的大刀助兴……而此时的杨霁园也兴起“总是少年力有余,朝丝暮雪惊急箭”的人生沧桑之感。

在《杨霁园年谱》中,笔者也发现,杨霁园为数不多的长时间出游只有两次。一次是43岁时的湖北、湖南、安徽、江苏的一个月之游。另一次则是46岁时为期50天的京津之游。这两次出游,均有四五位门生陪伴在侧。大家一路上观景访友,互相唱和,这种师生同行的游学经历,在今天来看,不可想象。杨霁园沿途吟咏,留下《吴楚游稿》《幽燕游稿》等两部诗文集。

对杨霁园来说,他一生传授或研究的是经史等旧学。在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旧式私塾改为新式学堂的时代剧变之际,他的学术研究、为文或者说教育方式,显得“悖时”。这是一个从小受儒家教育书生的人生与时代局限,不可避免。但如今,我们从百年的历史之河,再来回望杨霁园一生的经历与贡献,却蓦然发觉:正因为他当时的“守旧”,所以为宁波或者说鄞东一地,留下了经史、古文、诗歌、金石等传统文化的学术火种。而他的一些诗文集和文章,如张如安先生所言,“多写鄞东山海风物,乡邦人事”,“皆以证古今之变”为职志,甚有功于地方文史。

在“守旧”的同时,杨霁园却不刻板、不僵化。他允许女儿与男弟子一同受学,认为学识比嫁妆重要。这在当时的浙东乡村,非常难得。

杨霁园无疑是传统文化的守灯者和传灯者,而杨氏师门之下,也的确出现了许多传统文化在当代宁波的传承接力者。

像桑文磁,杨霁园的长女婿,也是他的学生,主编《宁波耆旧诗》,与夫人杨哿孺合著《描写性辞语类编》;郑学溥,幼时入学东钱湖“舣斋”,后执教于宁波师范学院(今宁波大学)中文系,曾任宁波市书协副主席、宁波诗社副社长;何以聪,少年求学于杨门,得启蒙后入学无锡国专,毕业于上海大夏大学,任教于上海师范大学,成为中国语文教育界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们的成就,在此次展览上都得到了展示。

值得一提的是,杨门的学子中,一些人投身医界,悬壶行医、济世救人。像郑安国,20岁入杨门,历年与杨霁园书信来往最多,曾任象山县中医药学会会长、象山县中医医院名誉院长,成为一代名医。特殊时期,他冒险保存了许多杨霁园的手稿,至103岁高龄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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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笔者深思的是,今人如何来定位一代“隐儒”杨霁园先生?或者说,当下,我们为什么要费心费力举办这样一个展览,来纪念一位年代久远的乡间私塾先生?

这让笔者想起了宁波一代大儒王应麟所言的所谓“乡先生”:“有道德者教于乡里,谓之乡先生。在乡而祠于学,犹在国之祭于瞽宗也。”

王应麟把“乡先生”置于很高的地位,他觉得“乡先生”对地方教育的作用之大,应该是祭于县学或府学,如同一个国家的先贤,应该入祭于太学一样。

而杨霁园确实是一位这样的“乡先生”:他一生在乡里教学,并以文行为乡人所尊重;他对宁波特别是鄞东、象山等地的教育普及以及文化传承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宁波教育史的肇始,也正是从北宋庆历年间鄞县知县王安石,两度致信延请“乡先生”杜醇出山,以“教养鄞县子弟”。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晓兰教授,在对南宋四明地区教育和学术进行系统研究后也认为:“宋代特别是南宋,四明地区教育的普及兴盛以及学术的繁荣发达,包括九先生(庆历五先生、淳熙四先生)在内的大批乡先生的作用最为重要。”

以古知今,我们今天以学术文献展暨书法篆刻艺术展,致敬宁波近代的“乡先生”杨霁园,也找到了社会教化与文化传承上的深层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