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史、戏:越剧《女班》的三个观察面

《女班》宁波演出现场。(王强 摄)

赵淑萍

看完越剧《女班》,用一个词概括感受就是:清爽。无论是舞台呈现、演员表演还是剧情推进,都清晰、顺畅。略觉突兀处也有,但瑕不掩瑜。

先说角儿。暌违十年回归舞台,张宇峰对于陆派戏迷来说是“众望所归”。陆派,唱腔清丽婉约、吐字干净利落,在越剧小生里辨识度极高,但惜其传人甚少。张宇峰这十年来没有闲着,坚持吊嗓、练功。这次《女班》里她饰演的女性角色,从受进步思想影响的女学生,到女班学徒,再到独当一面的班主,跨度很大,和传统生角的路子完全不同。张宇峰台风依旧稳当大气,唱腔格外熨帖。她的陆派演唱底子扎实,还根据角色声腔需要对部分唱腔做了调整。

配角着实让人惊艳。裘巧芳饰演老班主金满堂,陈亚军饰演严师傅,这两人的处理都硬朗利落、神形兼备,无矫揉造作之气。饰演冬妹的陈梦薇让人眼前一亮,她的王派韵味醇厚,老腔唱来干净质朴,如莺声呖呖,清新悦耳。

群体练功的大场面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女孩们压腿、下腰、翻腾、抛枪,一招一式见真功,待到歇息时,又一个个如抽去骨架般瘫软下来,那种真实感,让整台戏的群像都有了血肉。

再说此剧和历史的关系。在越剧诞生120年的节点上回望,《女班》恰恰对准了剧种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女子越剧的创建。1923年,嵊州商人王金水创办了第一个女子科班,全部由女演员组成,进入上海演出时被当地报纸称为“髦儿小歌班”。王金水的胞兄琴师王春荣、内侄女施银花(据相关文献)以及女儿王桂芬都进入了这个班社,女子越剧由此发端,四工调也在施银花与王春荣的摸索中逐渐成形。

编剧以这段史实为底本,塑造了金满堂、金凌云和严师傅三个核心角色——金满堂对应王金水,严师傅的原型是主教习金荣水,而金凌云则脱胎于史料中只有一句话记载的“老板的女儿”王桂芬。戏里写透了女班一路走来的艰难,曾被世俗视为“伤风败俗”,闯上海滩却铩羽而归,当家花旦病逝、金满堂入狱,一系列打击使戏班濒临解散。最终金凌云带着姐妹们自立自强,硬撑着走出绝境。这正是一种越剧史观的态度:把柔美的越剧放回泥土、血泪和生存挣扎里去看。这朵明艳的戏曲之花,当初浸透了奋斗的泪泉。编剧的好处在于既能潜心读史料,又化得开——王金水女儿仅十余字的记载,被推演成一个读过《新青年》、站在新旧之交的女性;王金水也从女班创建人的符号充实为一个血肉丰满的人:他精于算计但始终秉持良善,有胆识,失败后也会颓废沉沦;而关键时候他仍是一个有担当的父亲。《女班》以史实为骨,展开合理想象,切口虽小,气象却大。

《女班》让人想到越剧《舞台姐妹》。《舞台姐妹》写一对姐妹在上海的灯红酒绿中不同的人生选择,表现的是越剧艺人“怎样唱戏、怎样做人”;《女班》则追溯剧种源头,追问女子最初“怎样获得登台的权利”“怎样唱出自己的声音”。前者侧重个体人生道路的分野,后者强调共同命运的建立。二者共同构成了越剧人书写自身历史的两种路径。同样,姚剧的《鹦歌姚》也是通过艺人命运写剧种历史。《鹦歌姚》以断代史、剖面式的结构跨越数个时代,展现百年荣辱,重在广度;《女班》则聚焦女子越剧之滥觞,向深处开掘。虽然有观众纠结于历史真实性,但“本质不虚,其他不拘”本就是戏曲创作遵循的原则。用剧种自己的语言,告诉观众这个剧种是怎么过来的。这比任何外部视角的“致敬”都更直接,也更有分量。

剧中大量运用“呤哦调”“四工合调”,这些越剧早期的老腔老调,质朴而有韵味,它们在剧情里完成一次“进化演示”。演员们嗓音清亮通透,演唱这些老调的声腔宛如剡溪清流,清醇而盈润。镜框式舞台布景可旋转升降,嵌套的“镜中镜”结构让施家岙的田野与上海滩十里洋场在方寸间流畅切换,简洁而有视觉冲击力。灯光贴合人物情绪与场景转换,多媒体投影赋予历史切片以逼真的质感。群戏中人多而有序,毯子功、水袖、翻腾等程式场面调度得法,既见戏曲写意之美,又不失当下剧场应有的节奏感与视觉密度。

《女班》与当下某些浮华、杂糅的舞台呈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有戏曲为了追求所谓的时尚、青春、新潮,把流行音乐、舞蹈场面和多媒体奇观一并搬上舞台的,也有把普通话唱词生硬套入方言剧的。舞美越来越逼真,舞台越来越满,但是戏曲的韵味正在消失。《女班》告诉观众,守正创新不是口号,是能验证的。

当然,《女班》也有不足,首先是几处情节转折突兀。戏班从上海铩羽而归,回到乡村,凄惶度日;冬妹积劳成疾,病逝在“哭坟”这场戏中;警察又抓走了金满堂,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整个戏班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就在这时老族长突然现身,接冬妹回家,还伸出援手。这个转折对观众来说是有安抚作用的——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心理上能接受。但逻辑上经不起细想:族长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出现在余姚乡间的戏台下的?有评论直接点出这是“平行时空”式的漏洞。而且,族长是礼教族规的化身,即使爱戏、内里已然接受,表面上也应该是矜严的。如何做一些铺垫,应该是接下去要打磨的。四工调的诞生同样有这个问题。戏里处理得像是金凌云一拍脑袋、灵机一动就想出来了,干唱两句就带过。可历史上四工调是施银花与琴师王春荣在嘉兴演出时反复摸索、吸收京剧西皮过门才逐渐成形的,是一个持续探索的过程,不是某个瞬间的灵感闪现。

最让人不舍的是冬妹。这个角色身上有一种执拗的美好,她对戏爱到骨子里,童养媳出身的她,硬是靠着天赋和一股韧劲儿在戏班里站住了脚。这样的形象如果走到最后,和姐妹们并肩站在台上,把一出《梁祝》唱成姐妹档最出彩的模样,那才是女性自强自立最完整的弧线。可戏里偏偏让她病逝了,是为了表现戏班“置之死地而后生”吧。一个本可以走完全程的人物,被中途掐断了成长线,多少有些可惜。

金凌云的人物塑造还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张宇峰在前半场对少女心理、女性处境和姐妹情感的演绎较为细腻;后半场表现人物担当时,则更多倚重于沉稳的唱腔与挺拔的身段。金凌云接了班主之位,又常年扮演生角,着装偏于中性,外表硬朗甚至带些阳刚,那也是合情理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性别感受与女性经验就此退场,表演仍需进一步把握其刚柔相济的精神底色。若能保留并深化这一层内在体验,使其在舞台上得到更充分的显现,金凌云的成长便会更加完整,也更能呼应女子越剧从女性生命经验中生长出来的这一启示。

总而言之,《女班》的成功,在于角与戏彼此成全。老腔老调有了新的生命,写意与程式之美仍在,又能与当代观众相接。若能继续打磨,使人物更饱满、戏更耐品,自会赢得更长久的舞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