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旭琪

10月22日，浙江省第十八届运动会围棋比赛在衢州收官。宁波小棋手带回2金2银1铜，其中，周辰远和肖丽朵均以七战全胜的战绩，分别摘得男子、女子少年乙组金牌。

3个多月前，2026年全国围棋定段赛在福州落幕，近500名顶尖业余棋手争夺有限的职业席位，少年组仅产生19名职业初段棋手，宁波就占了5席，分别是：肖丽朵、虞宸炫、项宇泽、黄皓、郑善觉。刚刚在省运会夺金的肖丽朵，正是其中之一。

一边是省运会赛场上的两枚金牌，一边是今年夏天的“五人定段”。从业余棋手到职业初段，从校园棋桌到全省、全国赛场，宁波围棋接连收获佳绩。一座城市，靠什么让更多孩子走近棋盘，又让其中的佼佼者走得更远？

两枚金牌与“五子登科”

本届省运会围棋比赛共有来自全省11个设区市的126名青少年棋手参加，男女各设甲、乙、丙、丁四个组别，共产生8枚金牌。比赛并不以职业或业余段位作为报名门槛，符合条件的棋手可同场竞技。面对各路高手的竞逐，宁波拿到其中的2枚金牌。

在乙组，周辰远、肖丽朵连续七轮保持不败。胜负写在最终成绩上，背后却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比赛。围棋很难靠一次“超常发挥”跨越长久积累的差距，宁波市少年围棋队长期开展集训，由业余7段棋手曹汝旭带队授课，并邀请宁波职业棋手和外地高手提供指导。

将目光转移到今年7月的全国围棋定段赛，个中经历更能说明向上突破有多难。

职业初段看上去只是职业段位的起点，却是绝大多数业余棋手难以跨越的一道门槛。“普通的业余5段，基本不具备参加定段赛的实力。”宁波市围棋协会副秘书长李虹刚说。按照参赛要求，业余5段只是入场券。真正能够竞争职业资格者，往往已在全国高水平比赛中磨炼多年。今年成功定段的5名宁波棋手，赛前均达到业余7段水平。“说得直观一点，比考清华、北大还要难。”李虹刚解释，围棋升段取决于人与人的直接较量，“你变强了，别人也在变强”。如今棋手还普遍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学习棋艺，竞争愈加激烈。

在今年定段赛少年男子组里，棋手先经历13轮积分编排赛，56人进入复赛；复赛采用双败淘汰制，28人进入决赛；再通过双败淘汰决出14个职业席位。这意味着，每一场失利都会迅速压缩晋级空间。一盘棋常常耗费两三个小时，积分编排赛阶段，棋手一天最多要下三盘棋。郑善觉开局3胜4负，一度面临淘汰，随后打出六连胜；虞宸炫之前连续两年与职业资格擦肩而过，黄皓也曾动摇过，最终他们都坚持到了今年。

棋盘之外，还有训练费用高昂、外出比赛和学业安排冲突的困扰。棋手达到业余高段后，普通大班教学往往已难以满足需求，需要更多一对一指导和跨地区参赛。李虹刚介绍，一次外出参赛，仅交通、住宿、报名等费用就要数千元。

职业初段也并不意味着已经抵达职业棋坛顶端。李虹刚将其形容为“从业余金字塔的塔尖，来到职业金字塔的塔底”。定段以后，棋手仍要参加围丙、围乙、围甲及各类职业赛事，不断获得积分和比赛机会，真正能够成长为一线职业棋手的，终究只是少数人。

足够宽广的城市棋盘

如果说两枚省运会金牌体现的是竞技水平，那么一年新增5名职业棋手，体现的则是人才培养的力度。

据宁波市围棋协会统计，目前宁波围棋运动人口约30万，全市登记培训机构上百家，机构内学员超过8000人，每年参加段（级）位赛约1.5万人次，全市约15%的适龄学生接受过围棋普及教育。在此次五人定段之前，宁波已有12名职业棋手，其中包括谢科、伊凌涛两名职业9段。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些耀眼的数字并非一蹴而就。

宁波市围棋协会成立于1989年。20世纪90年代，宁波已经开始进行较为系统的青少年围棋培训；20世纪90年代末，社会化、市场化培训进一步发展。此后，校园、培训机构、家庭、协会及各级赛事逐渐形成分工：学校负责普及，机构承担日常培训，赛事完成检验和筛选，优秀苗子再进入更高水平的训练平台。

同时，宁波市围棋协会与宁波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合作开设围棋选修课，4年内有超过3500人参加课程并获得学分。利用围棋优质课评比，评选“金牌教师”“银牌教师”，推动围棋教学从“会下棋”向“会教孩子”转变。

“家长、孩子、学校、机构，包括协会和相关部门，缺少任何一个方面都不行。”宁波市围棋协会主席范江认为，宁波围棋的优势不完全在某一个数据，而在于多方力量相对均衡，其中既有市场化培训的长期积累，也有围棋进校园带来的广泛参与，还有高水平训练和赛事提供的向上通道。“任何单一的力量都是不够的。”

校园是许多孩子与围棋相遇的第一站。宁波校园围棋赛事已覆盖10个区（县、市），形成了校、区、市三级选拔体系，数百所学校和幼儿园的数千名学生参与其中；从幼儿园孩子参加的“春芽杯”“塞纳杯”，到少年参加的“光华杯”、青少年锦标赛、段（级）位赛，再到与世界冠军对弈的“明州十局”，不同水平的孩子都有机会登场。有人从学会数气、吃子开始，有人一步步走向全国大赛，这种层层衔接的竞赛体系，让教练有机会在更大的范围内发现苗子，让孩子可以通过比赛检验自己的水平，而不必一开始就把职业棋手作为唯一目标。

宁波围棋还有一条与城市紧密相连的文化脉络。应氏杯创始人应昌期出生于江北慈城，由他捐资重建的中城小学，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将围棋纳入校本课程。如今，二年级学生统一学习围棋，普及课程还向三年级延伸。学校通过围棋文化月、百人围棋赛、班级擂台赛，让棋盘不仅出现在训练室，也进入日常校园生活。孩子们除了下棋，还会看围棋电影、写观后感、设计围棋主题文创作品。2024年，第十届应氏杯半决赛期间，中城小学的应昌期纪念馆正式开馆，围棋历史有了可以触摸的载体。

中城小学校长、党支部书记徐扬威说：“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去拿奖，围棋教会他们怎样看待输赢，怎样静下心来思考问题。”这恰恰是“普及”二字的另一层意义，竞技人才从中成长，更多孩子则在围棋中获得陪伴一生的习惯。

让更多孩子留下来

省运会摘取两枚金牌和五名少年同时定段，证明宁波青少年围棋拥有较为扎实的人才基础。不过，真正能够衡量一座城市青少年围棋发展水平的，还在于它能否持续发现人才、培养人才，能否让有天赋的孩子飞得更高，能否让更多普通孩子长期留在棋盘旁。

在这方面，宁波首先要打通的，仍是从兴趣启蒙到高水平竞技之间的“中间一段”。

对于学棋较早、已经达到业余3段或4段的孩子，选择并不容易。他们有一定天赋，却未必适合离开普通学校、到外地进行全天候训练。如果继续常规学业，训练时间可能不够；如果过早转入专业轨道，又可能压缩文化课时间，增加家庭负担。“这时候家长最纠结。”徐扬威说。

2025年，宁波市围棋协会、宁波市全民健身指导中心、江北区教育局（体育局）和中城小学共同创办宁波围棋少年队中城班，尝试为这道难题找到解法。首批13名学生仍然随班就读，正常完成义务教育课程。学校通过课表调整和作业安排，为训练留出时间。文化学习约占三分之二，围棋训练约占三分之一，每天可保证约4小时的训练时间。训练费用由多方共同承担。

这种探索并不是要在普通教育之外再建一条封闭的“职业快车道”，而是在培养路径上留出更长的观察期，既不轻易放弃天赋，也不急着让少年棋手孤注一掷。中国围棋协会原副主席华学明曾表示，希望这种体教融合模式能推广到更多学校和城市。

专业培养之外，家长的陪伴同样重要。肖丽朵的舅舅、围棋教练马叶青谈到，孩子输棋、状态低迷时，家长应该给予足够支持，耐心陪他们寻找新的方向。围棋需要争胜，更需要学习面对失败。省运会的胜利和定段赛的成功，都不能替代孩子成长。

放眼国内其他城市，围棋发展越来越注重打通普及、选拔与高水平竞技之间的通道。深圳曾出台围棋专项发展实施计划，把围棋进校园、特色学校建设、校区市三级青少年赛事、大学选修课程、职业俱乐部和高水平赛事纳入同一张发展蓝图。计划提出制定围棋传统特色学校标准，建立三级联动赛事体系，并鼓励高中探索围棋特长人才培养的路径。

未来，宁波可以继续推动“国手进校园”这项活动的普及推广，建立更加常态化的本土职业棋手反哺机制，让他们定期走进学校和基层俱乐部，为高水平少年复盘、指导，并参与后备人才选拔。

范江把宁波围棋的理想概括为“顶天立地”：“顶天”，是培养走向全国乃至世界赛场的优秀棋手，延续围棋的历史文脉；“立地”，则是让围棋走进校园、社区和普通家庭。既能让有天赋的孩子不断向上，也能让大多数孩子愿意长久留在棋盘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