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者 单玉紫枫 金鹭
通讯员 周宣羽
专业市场的运营，正在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条，守铺位。全省上规模的专业市场有786家，其中，超81%的运营方收入主要靠铺位租金和管理费。这本账簿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商户退租、空铺增加、欠租增多，运营方的算盘越打越吃力。
第二条，做服务。前三季度，50家省级试点市场成交额1.09万亿元。这批省级试点市场，只占全省市场数量的6.3%，却贡献了73.3%的成交额，增速高出平均值8个百分点。
它们靠的不只是租金——金融、检测、物流、数据、展销、认证一项项加上去，收入结构日趋多元，租金占比越来越小。
此消彼长，转型已是必答题。
宁波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较靠前。6家专业市场跻身省级试点，数量居全省前列——塑料城的原料、途众的二手车、路林的水产、嵩江的茶叶、保税区的进口商品、华生的家居用品。把这6家市场摊开，就是一张完整的专业市场图谱。
它们要解答的，是同一道难题：当“收租”这条老路越走越窄，专业市场还能靠什么？
A
大宗批发市场，走近终端消费者
这几天，一则咖啡盲盒设计有奖征集令，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不少绘画和建模爱好者。
发起者不是文创公司，是宁波保税区进口商品市场。
看到活动消息，家住海曙的插画爱好者徐明明马上着手构思方案：“我打算结合各个咖啡产区的风土特点，设计不同性格的玩偶形象，把环球寻味的感觉做出来。”
走进市场内的咖啡文化体验馆，埃塞俄比亚、巴西、印尼等全球多地精品生咖啡豆整齐陈列。咖啡师现场萃取，到访游客既能品尝一杯定制咖啡，也能直接采购同款生豆和挂耳。
“很多年轻人喜欢咖啡，也热爱盲盒、潮玩。把两者结合，让消费者从旁观者变成共创者。”市场相关负责人周一波说，咖啡背后承载的产地风情与贸易故事，正是专业市场可以挖掘的流量密码。
这个市场的底子很好，80万平方米仓库，2025年跨境进口额260亿元，但所处位置相对偏远，线下到店客流有限。“此前，市场长期深耕B端大宗进口批发，供应链扎实，C端零售流量却偏弱。”北仑区商贸物流投资集团相关负责人王建明说。
随着跨境自提中心二期投用，意式餐吧、咖啡文化展示中心同步落地。依托前店后仓，消费者先品鉴、再自提，整块原切牛排、整箱红酒这类大包装货品销量明显增长。
盲盒大赛的举办，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以咖啡为载体，把全球产区与海上丝路贸易故事变成文创命题，依托小红书触达“Z世代”。这些伴随互联网长大的“数字原住民”，在创作、讨论、转发中认识这个市场，线上社交热度转化为线下客流。
比起流量，更难做的是“留量”。盲盒和潮玩能拉来“Z世代”，可文创的热度是脉冲式的，话题一冷，人也就散了。市场要做的，是把这些人变成忠实的顾客：用体验打开入口，用复购完成沉淀，流量才能真正变成生意。
同样做“留量”，华生国际家居市场换了一种打法：把展会变成常设店。
此前，宁波市外贸优品展销中心已开进华生国际家居广场。新秀丽、盛威、海伦钢琴、德业、广博、博菱等数十个品牌入驻，大多为宁波本地外贸优品。
展会通常只开几天，展毕人散。这一次，展销中心留了下来。
底气来自今年9月的宁波家博会暨华生国际12周年庆——200余家商户联动，销售额超3000万元。市场方随即决定：给外贸优品一个固定的展示销售渠道。
一家靠文创把人引来，一家把临时展会变为常设店。路子不同，指向一致：大宗批发市场谋求新生，先要学会与普通消费者对话。
B
老牌专业市场，拓宽路子接着干
近日，“双11”预热专场在宁波水产品批发市场（路林市场）直播基地开播。
“黄泥螺脆嫩，海蜇爽口，现在有满减福利，拍下冷链直发。”
镜头前，“80后”主播“阿大”熟练展示货品、讲解规格，订单信息不断弹出。一场直播下来就接到1500单，他已是宁波水产赛道的头部主播。
“阿大”本名张金伟。父亲在海上跑了半辈子船，他在直播间里卖货，把东海的鲜味送上苏浙沪的餐桌。如今他手下有9名主播，主打产品是黄泥螺、海蜇、酱青蟹。自今年东海开渔以来，全渠道电商销售额突破300万元。
路林市场有5000平方米直播电商基地，配了共享直播间、打包分拣区，商户入驻率60%。相关负责人说，市场把货源对接、冷链保障、运营培训、打包售后全部兜住，让商户专心直播带货。顺丰、京东冷链已进场，码头到餐桌的链路打通了。
比直播间更出人意料的，是市场里那座展示馆。
从咸干区、海蜇泥螺区穿过去，楼里藏着约1000平方米的宁波海洋渔文化展示馆，2023年4月开馆，免费对外开放。
梭子蟹怎么繁殖，紫菜如何长成，老宁波怎样“征服”海洋——六大板块从东钱湖渔业讲到冰厂、渔业公所，从木质渔船讲到钢制渔船。401种海洋生物标本按鱼、贝、甲壳、藻类分列，每种标本的图片上贴着二维码，扫一扫能看到学名、俗名、形态特征、生活习性、区域分布等信息。
筹备这个展示馆，路林市场花了三年。2020年起，筹备组跑遍全国的海岛和渔村，实地拍摄、面对面访谈，请来20余位资深渔文化专家和教授口述历史，攒下1000余张照片、10多个珍贵视频。
展示馆不收门票，却让市场多了一条聚人的渠道。研学团来了，外卖骑手也组团来过。人流进来后，顺手就把黄泥螺、海蜇、梭子蟹带走了。市场还专门辟出一条研学动线：从小广场下车，经过检测中心、大世界及咸干区、淡水鱼区、海蜇泥螺区，最后进入渔文化展示馆。
在鄞州，嵩江茶叶市场选择了另一条路：把夜晚点亮。
白天卖茶。入夜后，烧烤、茶饮、餐饮一体化市集聚起人气，滋补品区也开出来了。在品茗的过程中，商户和茶客的联系逐渐紧密，最后处成了朋友。
茶叶市场负责人沈浩飞告诉记者，他们还打造了宁波名茶鄞州馆，推进10家重点商户建立茶叶溯源系统，源头可查、去向可追。200万元转型升级资金已列入计划，目标是到2030年总交易额较2025年翻番。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要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老牌专业市场，如何拓宽路子接着干？
C
无形要素资源，转化成为新价值
俞栋是途众二手车交易市场里一家车行的老板。今年4月的一天，他一口气拍下97辆极氪二手车，资金缺口达1300万元。
“一辆车收进来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卖出去要一个多月。去外面融资，门槛高、审批慢。”他说。
市场给他配了资。次月，店里销量冲到70辆。
这种事在二手车行业并不常见。通常，市场只管收租，车商的现金流要自己想办法。途众敢借钱，是因为它真的“看见”了每一辆车。
总经理胡科富2019年跨界进入这个行业，没有走收租的老路。他建立了近40人的软件团队，自己写代码，大半年后做出一套系统，随后不断更新迭代。
最直观的变化是：一单业务的办理时间，从40分钟压到4分钟。收车、卖车、结算、开票、过户全部在系统里闭环完成。“别小看这省下的36分钟。”胡科富说，“车商一天多跑几单，资金周转就快人一步。”
被“看见”的，还有车况。
二手车买卖最大的障碍是信任危机。买家怕买到事故车、泡水车，宁可多花钱买新车。途众的办法很土：每辆车进场必检，事故、泡水、火烧、重点结构件、电子系统全部建档，生成一个二维码，消费者扫码可看。检测漏判，按保障条款回购或赔付。
“把‘口头承诺’变成‘系统承诺’。”胡科富说，当车况变得真实可信，生意就跟着来了。
过去，银行不愿意做二手车消费贷，因为车况不透明、残值估不准。现在有了检测、溯源、回购兜底，平安银行主动来谈消费分期，农业银行的系统直连也在推进。
传统市场最大的收入是租金，途众如今依靠金融、结算、检测、认证、数据等多元服务获得收益，其中金融类收益已超过租金。它不再是“二房东”，而是“服务运营商”。
同样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做成资产”，中国塑料城走的是另一条路——价格指数。
这里的入驻企业超3200家，发布的塑料价格指数是全国行情的风向标。2025年交易额850.59亿元、交易量780.4万吨；2026年上半年交易额509.48亿元、交易量405.52万吨，首次半年度“双破”500亿元和400万吨。
中国塑料城所在的余姚，不产原料却能做成全国第一，靠的不是资源禀赋，而是流通节点的地位。当前，余姚正推进塑料城科创中心建设，布局新材料产业园，把经营品类从普通原料移向改性塑料、特种工程塑料。
车况、信用、价格指数……都是看不见的东西。把它们变成可定价、可变现的资产，正是这些试点市场最值得琢磨的一课。
D
把市场的价值，从铺位不断延伸
宁波6家试点，路子不同，却在做同一件事：把市场的价值，从铺位不断延伸。
路林延伸到直播和渔文化，嵩江延伸到夜经济，途众延伸到数据和信用，塑料城延伸到价格指数。延伸线越长，铺位租金占的比重就越小。
宁波市甬城民营经济研究院院长朱友君认为，专业市场在衔接生产企业、经销商和消费用户上，具备不可或缺的空间功能，但线上交易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品牌商还愿不愿入驻、市场怎么创新服务体系、地方怎么用专业市场引导产业集聚，都是新要求，也是不小的挑战。”
他的破局思路，可以浓缩成九个字：做场景、生订单、清货盘。盘活闲置空间，把“工厂店”“概念店”“会客厅”“直播厅”结合起来，让企业轻装入场；有条件的市场可以打破传统铺位设置，让企业自己成为市场的策源地。
宁波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智能经济首席专家朱克力持类似观点：“突围不在于把铺位装修得更漂亮，而在于把‘卖空间’的逻辑换成‘卖生态’。”
两位专家表达的是同一个观点：市场的价值，不在收租，在连接。
连接做得越实，市场就越难被替代。
专业市场真正值钱的，是布在产业里的那张网——谁进什么货、什么价位好卖、哪个环节卡住了，它比谁都清楚。这张网织得越密，租金就越不重要。
回到开头那两本账。账本之间，就是转型的空间。
市场还是那个市场，改变的是发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