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斯妤/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东钱湖韩岭沿河有一家手工饰品店，路过的人如果抬头看，会发现这家店铺的名称叫作“品丑”。步入这家具有独特名称的店铺，展柜之中，一件件首饰个性张扬、风格鲜明。

1988年出生的店主施依，是鄞州区制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把日子錾进金属里，打磨自己独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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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的种子和分叉的路口

施依的童年，在鄞州区姜山镇上游村村口的烟火喧闹中度过。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今天到这个村，后天去那个村；锅破了、盆漏了，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天，东西就在说说笑笑间补好了。多年以后，这位制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谈起那段热气腾腾的记忆：“那时候，手艺就是一种生活。”

“最具代表性的是磨刀磨剪子，很多人围在一起；还有补锅，锅破了盆破了，所有人围在一起。”施依回忆，村里多铁匠，邻村则有专门磨刀磨剪子的匠人，一到农闲，便去往更远的村镇谋生。那些围坐的画面让她明白：手艺不是高高在上的物件，而是长在生活里、有人情味的东西。

也许正是在这些生活场景中耳濡目染，她从小对图腾、对自然美学、对藏区那些质朴原生的东西格外着迷，总觉得其间自带一种表现力，具有形容不出的美。

她本科主修食品科学，这似乎与手艺毫无关系。研究生赴国外就读，闲暇时她尤爱逛博物馆和街边手作小店——她发现，国外手工艺的价值是被高度认可和认真对待的，“一件手工做的东西，价格可能翻一番，大家愿意买单。”

学成归国，她做过一年多食品检测工作。朝九晚五的日子，让她觉得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想更自由一点，想努力的时候可以更努力，人可以很尽兴地过日子。”家人也支持她，她由此下了决心。

那年，经人引荐，她专程奔赴河北，向精通錾刻技艺的匠人韩君拜师学艺。“錾刻好比用铁錾子去画画”，这项技艺能直接呈现她喜爱的复古纹样。学艺的日子十分清苦：整日劳作，常常腰酸背痛、双眼酸涩；师父给她一盏铜制小灯、一个木桩，她坐在木桩上，对着图案一錾一整天。村里没有公共厕所，洗澡要步行半小时前往邻村澡堂；深夜，偶尔还会有流浪猫把老鼠叼到她的床榻。她断断续续地学，有时线上向师父请教，又赴北京研修银饰工艺，一点点夯实基本功。

从北京回到宁波，报纸上一篇报道吸引了她：鄞州区制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韩源新，制作了精巧的龙凤锁。理科生出身的她心生好奇：“外表这么漂亮，里面的机关到底怎么做的？”那把锁镂空构造，内部中空焊接，钥匙插入，构件便会弹开——机关并不复杂，却让她着迷。在鄞州非遗馆看到老人赠送的龙凤大锁后，她开始尝试铜器制作，并系统学习整套制铜技艺。就这样，她正式走进了制铜这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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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丑”：尊重万物和表达自我

2015年，手工文创品牌“品丑”创立，首间工作室落地宁波。“品丑”这个名字，在施依心中酝酿已久：“丑和美是非常主观的，你认为美的东西，我可能觉得是丑的。这个名字也是一种尊重，对世间所有事物的尊重。”这一近乎哲学的态度，也成为她作品的底色：不去迎合大众主流审美，忠于内心的表达。

开店之初，她以制作铜器为主。实践一段时间后她发现，铜器久置容易生出铜绿，还会带有金属异味，并不适合贴身佩戴；并且铜的材料价值偏低，艺术价值很难被“看见”。她做过铜戒指，“做了半天，卖一百来块钱，没办法养活自己。”

于是，她把创作重心转向银。“我觉得内在逻辑是一模一样的——金属加工，铜会做了，基本什么都能做。”银饰大众接受度更高，也足够承载创作表达；铜则继续做小器皿、装饰性的小杯子，尝试与新材料融合碰撞，走出创新之路。大型铜佛像往往需要团队协作，而一件银器，一个人便可独立完成——这也是她选择的方向。

多年来，她每年都去云南采风，也常去贵州、西藏。她迷恋少数民族对传统的坚守：贵州女子出嫁，家中要备十几斤重的银头冠，绣娘十几岁就开始为嫁衣忙碌。同样是錾刻，京派工艺追求规整严谨，而云贵地区“过程完全不一样”——“同样的图案起伏，做出来的作品气质完全不同”。

这种行走，不断刷新她对材质的理解：松石、南红、翡翠、水晶、木头、鹿角……她喜欢“石头跟银结合”。她的作品“小苗人”系列，灵感来源于苗寨丰收图景，塑造出头顶稻谷的人物形象；铜银结合的作品——盘子《花》，银色为纯银，黑色是经过做旧处理的黄铜，两种金属的结合，契合当代人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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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旧与创新：传承人的答卷

在施依看来，传承就是“守旧和创新”。“前期更多是守旧，仿着去做，就像学画画先临摹；后面是创新，开始知道怎么用这支笔表达自己。”这些年，她带着作品参加中国（宁波）特色文化产业博览会、首届“酱神”手作艺术展和中国工艺集团有限公司主办的国际工艺品暨文创产品展，还曾与外国诗人合作铜版錾刻作品。鄞州非遗馆工作人员陈科峰评价，她是本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很特别的一位，善于将老手艺和新时尚相融。海外求学的经历，与对中国传统民族纹样的坚守，在她身上并不冲突，反而淬炼出她对手工艺的独到认知与审美追求。

施依早年开设过皮具和银饰体验课程，教过不少学生。最早一批体验课的学生，有人后来也开出了手作体验店。而她，选择回归自己的节奏，沉下心专注创作表达。市场观念也在悄然改变：十年前人们说“你自己做的还卖这么贵”，如今会说“手工做的就是不一样”。本地人生活态度和审美趣味发生转变，越来越多人懂得欣赏粗犷质朴之美，也让这个行业竞争越发激烈。但在她眼里，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回望来路，施依说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河北学艺的清苦、市场环境的变化，如今都化作让她更珍惜手艺的理由。“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只想怎么坚持下去。”

对于未来，她有着一份浪漫的设想：有朝一日，韩岭这家实体小店或许会“消失”。她想开上一辆车，把汽车变成行走的工作室，一路旅行一路创作，作品只在线上平台发售。守住手艺，也守住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