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冯瑄 赵煜

从香江到甬江，一条根脉，牵起一份赤子情怀。

午后，在香港如心南湾海景酒店的咖啡厅里，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前主席范徐丽泰如约而至。81岁的她，衣着素雅，笑容温和、沉静。

回望香港回归过渡期，她掷地有声：“我是对的，我们做的事情有理有据。”

忆及五星红旗升起那一刻，她激动依旧：“我觉得，我回家了。”

谈起勋章，她情真意切：“勋章对我个人当然有意义，但其中两枚，我要给我的家乡宁波。”

从香港回归路上的尽忠职守，到创办励进教育中心带领香港教师走近宁波、走进内地的执着，范徐丽泰的人生轨迹，始终萦绕着一个“归”字。

那是家的方向。

寻味 ——

从一口咸香到勋章归赠

对范徐丽泰来说，宁波最初的模样，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也不是小镇古桥的风景，而是童年饭桌上的一口滋味。

“我特别记得一道菜，用墨鱼和茄子做的，味道很浓、很咸、很下饭。”忆起儿时，范徐丽泰眼睛亮亮的，家中长辈时常提起“我们是宁波人”，只是旧时家教严，饭桌上多是训诫，很少细说家乡的人和事。

于是，味觉成了范徐丽泰和家乡之间最真切的连接。

她说，后来不管在香港还是回到宁波，记忆里那口老味道，很难找到了。“我吃的应该是当年渔民所吃的菜。”她笑着补充道。

味道会淡，根脉却不会断。

范徐丽泰的父亲徐大统，从镇海庄市徐家堰头村走出，后来成为上海滩的“纸业大王”。

她自小知道“来自宁波”，自己的根在镇海庄市徐家堰头村。父亲曾在村东独建一座钢混结构的“大统桥”，村里至今仍保留着一座清朝光绪年间建造的祖居。

1996年，范徐丽泰女儿刚参加完香港中文大学医科考试，恰逢有朋友在宁波捐建了一所幼儿园，请她前来参加开幕典礼。

这是范徐丽泰第一次踏上宁波的土地，“比我想象中要发达得多”。

站在镇海庄市徐家堰头村，望着江边古桥，隔着数十载光阴，这位久居香江畔的宁波女儿，终于和这片土地相逢。

后来，宁波帮博物馆筹建，她带着儿子、儿媳再回宁波。那次，她把自己获得的两枚勋章捐给了这座被称作全世界宁波人“情感地标”的家乡博物馆。

关于勋章，范徐丽泰说，一枚是1992年英国政府授予的，以表彰她在教育界的贡献；另一枚是1998年香港特区政府颁授的，是对她为香港繁荣稳定发挥重要作用的肯定。

范徐丽泰是唯一同时获得这两枚高级别勋章的人，“我一共有四枚，两枚给了宁波，另外两枚给了全国妇联”。

宁波帮博物馆负责人李忠学至今记得：“这两枚勋章，很好地代表了她所经历的香港回归前后的变迁，十分珍贵。”

一枚回归之前，一枚回归之后，范徐丽泰把两个时代的勋章，都送给了宁波。

搭桥 ——

为更多香港青年寻根

重回宁波，令范徐丽泰震撼的，不只是城市面貌，还有宁波舟山港。

这一印象，要从励进教育中心的故事讲起。

2016年，范徐丽泰在香港发起成立了励进教育中心，并担任理事会主席。

作为香港民间慈善团体，该中心主要通过社交媒体、交流团、研讨会等形式，为香港教师和青少年提供中国历史、文化及国情资讯。

为什么要创办这个中心？

范徐丽泰说，在香港成长起来的很多青年，看待世界习惯参照西方视角。不仅如此，“香港学生去内地的时候会很感动，但回来几个星期后，就慢慢淡忘了所见所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如何让一次参访不只是一阵风，而成为一颗种子？她想出了不一样的办法：不优先带学生，而是带老师。

“小孩子不一定听得进父母的话，但是老师讲的，他们更容易记住。”

“我们资源有限，怎么才能做到最大的影响？那就是让香港老师参加。”

2017年，在中国远洋海运集团有限公司的协助安排下，范徐丽泰和40名香港教师到访上海、宁波、绍兴。他们走进宁波舟山港，登上远洋货轮，走进船长的驾驶室，眺望整个港口，眼前是巨轮穿梭。

范徐丽泰至今仍记得那个场景：那些平日里在课堂上讲世界、讲国家的香港教师，站在宁波的港口，迎着海风，看见了一个具体、真实、正在生长的内地。

励进教育中心仅7名工作人员，每年最多组织3个参访团。“我不是只要他们回来说一句‘很好很好’，我希望这些老师把在内地拍到的照片和见闻，带回课堂讲给学生听。”范徐丽泰说。

2019年4月，她再次带领50多名香港中小学青年教师来到宁波。

四天三夜，行程包括浙江吉利汽车有限公司春晓工厂、中银（宁波）电池有限公司、宁波奇点机器人体验馆（余姚市科技馆）等。

“你不能立刻要一个结果，这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范徐丽泰说。

有人曾质疑她，做这些有没有什么政治目的？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中心的初衷是让更多香港教师帮助孩子们建立历史感和民族观。”

阅读历史，是范徐丽泰构建家国认同的方式。

读中华民族兴衰过往，她心中既有不平，更生出强烈的自豪感：“14亿人，我们每个人做一点点，国家就会越来越好。”

时至今日，与励进教育中心合作的“国字头”“中字头”企业越来越多。“宁波的发展日新月异，很值得去看一看，如果条件允许，希望还有机会带香港的老师回去看看。”

这是范徐丽泰对“家”的期待。

守心 ——

尽忠职守不忘来处

关于范徐丽泰的采访，绕不开她的政治生涯。

1983年至1992年担任立法局议员；1989年至1992年担任行政局议员；1993年至1995年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备委员会预备工作委员会委员；1995年至1997年任筹备委员会委员，1997年至1998年出任临时立法会主席……

香港政坛上，范徐丽泰素有“政坛黄飞鸿”的名号。

对此，她笑着摆手，说：“我不是天生硬气，很多时候是环境逼出来的。有些事情要做成，就不得不坚持。”

坚持的背后，是一段并不平坦的路。

1993年，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备委员会预备工作委员会成立，已辞去所有公职的范徐丽泰毅然加入。她知道，“平稳过渡对香港来说太重要了”。

谈起香港回归前那段直面交锋的日子，范徐丽泰回答：“我是对的，我们做的事情有理有据。”

那段时光压力重重，但她并不觉得孤军奋战：“国家在我们身后，香港市民都在支持我们。”

那种支撑，足以让人站稳。

1997年7月1日凌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灯火通明。范徐丽泰站在台上，右手举起：“我谨此宣誓，本人就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临时立法会议员……宣誓人，范徐丽泰。”

而就在前一晚彩排完，立法会的一名同事提醒她：“范太，你的普通话不大准，这里要高、那里要低……”那晚，她把誓词反反复复念了许多遍。

“回归，是我们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我必须在这个时候表现我们中国女性的自信。”

台下的范徐丽泰，看着国旗缓缓升起，眼眶湿润，“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宣誓时的普通话发音究竟对不对，可那些不重要了。这一刻，我回家了”。

回归是一个新的开始。

范徐丽泰连续三届担任立法会主席，履职11年。然后转任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参与国家立法与重大决策。

谈及那段岁月，她用四个字概括——尽忠职守。

“这是对公职人员的最低要求。我希望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诉大家：我们都是中国人，要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

访谈尾声，范徐丽泰以船来比喻甬港关系：香港是一艘小船，走惯了国际航道；宁波是一艘大船，在国际化高端服务方面可借助香港之力，“香港与宁波可以并船出海，携手共赢”。

有人一生远行，却始终带着家乡的口味、口音和性情；有人隔着山海，却总在关键时刻回望来处。

根脉连甬江，赤心照香江。范徐丽泰，归“家”了。

■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后，即将前往下一站的范徐丽泰脚步轻快，径直走向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熟练地倒车、打方向……“平时出门都是自己开车，自由。”

“自由”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我们坐在她的车上，到了香港会议展览中心。1997年7月1日凌晨，她就是在这里，向全世界宣誓。

二十多年过去，她站在当年站过的位置，平静地说了句：“就是这里了。”

一圈走完后，范徐丽泰带我们走到紧邻的金紫荆广场。金紫荆雕塑前，游人如织。她安静地站着，背挺得笔直，微笑着与我们合影。

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优雅不只是姿态，更是一种自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不论是在过渡期的剑拔弩张中辞去公职又临危受命，还是香港回归时刻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宣誓，抑或是十多年担任立法会主席的高光，卸任后创办教育中心、带香港教师看内地的寻常，范徐丽泰，守着同一份初心，用同一种坚持，走同一条自由的路。

“14亿人，每人做一点点。”她言语平淡，却重若千钧。

因为，归家的方向，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