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楼梯的人,也在跑向文学

王计兵谈身份、“标签”与新大众文艺

(周晓思 摄)

王计兵为读者签书。(周晓思 摄)

在第34届全国书博会宁波分会场活动中,新大众文艺绽放魅力,深受读者喜爱。(唐严 摄)

记者 周晓思 实习生 黄斯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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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计兵,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得主、“外卖诗人”,登上2025年央视春晚,推出《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等六部诗集及首部非虚构文集《成珍》,作品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5个国家发表。

核心观点

■文学是有高度的,它的殿堂就在山巅。有人沿着盘山路开车上来,有人顺着台阶走上来,我是个砍柴的,背着柴手脚并用爬上来了,我就来看一看,还要回去烧火做饭

■我是一个采棉花的人,喜欢用最温暖的态度对待生活。我交给大家的作品是一件衣服,是棉袄、是被子,这是我采棉花能做的

■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最大的特点是真实,真实会产生真情的力量,让我们的生活多一种滋味,要允许文学的多样化和丰富性

■文学是一座金字塔,大众看到的往往只有塔尖的极少数。未来的金字塔一定是山脊式的,它绵延不绝,不再属于极少数的几个点。夜晚不只属于一轮月亮,繁星满天才是真正的夜空

9月下旬,宁波图书馆福庆馆一楼多功能厅,王计兵走进天一讲堂,这是他获鲁迅文学奖后首次来宁波。

58岁的王计兵依然是一名外卖员,“只要回到昆山,我还在送外卖,我并没有改变自己”。从事文学创作38年,他依然自称“文学爱好者”;鲁奖颁发一个月来,网上热度不减,他早有预感:“我这次获奖,会引发对新大众文艺的极大关注。”

但他不慌不忙,无论褒奖还是批评,都不会让他得意忘形或丧失信心。围绕身份、标签和新大众文艺,记者对王计兵进行了专访。

继续送外卖:我并没有改变自己

记者:您淘过沙,当过建筑工人,捡过废品,如今又送了8年外卖。现在走在街上看到这些劳动者,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吗?心态上有什么变化?

王计兵:现在不能说有很大变化,但是我看见他们,我知道他们的辛苦。比如夏天一个建筑工人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我知道站在上面的那种感觉。很多行业,我都感同身受。现在我还是外卖员,只要回到昆山,我还在送外卖,我并没有改变自己,只是送得少了些。

记者:您现在的主业已经不是送外卖了,过去是谋生,现在送外卖图什么?

王计兵:现在更珍惜这些生活吧。我特别理解那些退休的人,拿着工具从工厂走出来,一面走一面回头看——这工厂,之后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我之前读到一个老师写的文章,他从讲台上离开,有一天路过学校,从后窗看见空空的教室,他写那种惆怅,把我感动得掉泪。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送外卖了,告别之前的生活,以后进入老年生活,会特别回想起现在跑楼梯给人家一份份送外卖的情形。

记者:您打算送到什么时候?除了写作的素材和体验,这份工作还给您带来什么?

王计兵:我们这个行业从业年龄最高是60岁,我还有两年时间。我还这么健康,25秒就能跑上6楼。有一次,我的一个订单还剩30秒就要超时,我拼命往上跑,跑到6楼发现还剩5秒,才知道我跑6层楼的最快速度是25秒。

后来,只要看见6楼的单子,我就掐着秒针跑,25秒及格,跑27秒、30秒都算不及格。这种感受让我觉得生命有活力,我正青春。在健身房跑一身汗要给别人钱,我跑一身汗别人还要给我钱,多好!

获奖之后:文学的表现方式更加宽泛

记者:2025年您上了央视春晚,今年又拿了鲁奖,这两波热度有什么不同?

王计兵:变化很大。春晚是全民娱乐的活动,那一次感受到的是快乐。当然,上了春晚对写作界多少也有点冲击——“这个写诗的人上了春晚”,但仅限于此。从春晚回来,我也有了一种对文学的自我警觉:既然上了春晚,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应该怎样把作品写好?

获鲁奖后,感觉完全不一样,因为它对文学的专业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当时,我爱人情不自禁地大哭,她觉得获奖就是成功了。我对她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次获奖,会引起很多写作者的关注和争议,“他凭什么拿鲁奖?”就会把外卖员的身份凸显出来——“因为他是外卖员,所以拿了鲁奖。”

后来,网络上各种声音出现,至今余波未消。我特别希望自己的热度减下来。

记者:有些人认为您是靠“外卖诗人”的“标签”获奖的,您怎么看?

王计兵:其实我从未否认,新大众文艺的倡导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契机,甚至说,它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跳板。但是,当我作为一个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出现在鲁奖获得者名单里的时候,对很多人还是形成一定冲击的。

大家都在讨论,为什么要把这么高的文学奖项颁给一个外卖员?也有声音说新大众文艺的崛起让外卖员把这个奖抢走了。

此次获奖的有35位作家,我只是1/35,大河里我只饮了一瓢水。我并不代表文学的倾向,只展示一种表现方式,允许文学更加宽泛,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从内心来说,我知道自己写作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无论网上怎么褒奖,不会让我得意忘形;不管怎么批评,也不会让我丧失信心。我在这条路上走了38年,有自己对生活和文学的感受,我会按我的路子继续走下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写作的干劲,我们用作品说话。

“标签”与争议:我从未生活在苦难里

记者:您一直自称“文学爱好者”,现在拿到国家级文学奖项后,这个想法有变化吗?

王计兵:没有。我想做一生的文学爱好者,不管获不获鲁奖,我对写作的态度从未改变。谁说文学爱好者就不能写作品,就不能写出好的作品?我不以它为职业,不证明我不崇敬它,不证明我不认真,我是认真的。

到现在我依然坚持文学是有高度的,它的殿堂就在山巅。有人沿着盘山路开车上来,有人顺着台阶走上来。我就是个砍柴的,背着柴手脚并用爬上来了,我就来看一看,还要回去烧火做饭。

我感觉这不违和。新大众文艺的要求,不就是我们的诗词歌赋能够进入百姓的日常烟火中,进入柴米油盐中,让生活多一种滋味吗?

记者:有评论说您写苦难,文字却很温暖,您如何看待这种反差?

王计兵:有网友评论我的作品写得太过温暖,丧失了文学的风骨。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采棉花的人,喜欢用最温暖的态度对待生活。我交给大家的作品是一件衣服,是棉袄、是被子,这是我采棉花能做到的。

我从未感觉到自己生活在苦难之中。老百姓过日子,靠的是一股心气儿,给自己快乐你就快乐,我愿意做一个快乐的人、温暖的人。

新大众文艺: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记者:您对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有什么建议?他们的短板和强项分别在哪里?

王计兵:写作者要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特别是新大众文艺爱好者,既要热爱生活,又要热爱自己的爱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和对文学不同的理解,我们要允许文学的多样化和丰富性。

新大众文艺有短板,和长期研究文学的专业人士比,我们在文学性上是有欠缺的,这一点要凭我们对写作的感受努力提升。

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的优势是生活在第一线,比如我知道外卖员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每天在这样的生活里,知道每一个细节,写出来的作品更加真实,真实就能产生真情的力量。这是所有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吸引读者、最能打动读者的。

每一个写作者都要保持学习的心态。现在网上批评我的诗歌浅显、直白,我是接受的,也正在改变我作品的风格。

知不足,能让我们更加自信,只有知道自己的缺点,才能改掉它。

记者:今年年初,您给宁波日报写了封信,我们随后推出系列报道,挖掘了一批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您怎么看宁波这片土壤?

王计兵:宁波是一个值得期待的地方,宁波对新大众文艺的推广不遗余力,用各种方式去帮助新大众文艺写作者,渠道和手段都非常好。除了宁波日报,还有宁波出版社也在挖掘和扶持新大众文艺新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拿出自己的精彩作品,协助他们出版、发行。

这让我想到一句话——扶上马,再送他们一程。一本书有时能决定一个作家的命运。改变命运本身是件好事,文学创作者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

记者:您怎么看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接下来的发展?

王计兵:我把文学形容成金字塔。素人创作者只是缺少机会,被大众关注到的往往只是塔尖的极少数。现在有一种力量去撬动它,给沉默的大多数人发声的机会。

我们常说努力永远都不晚,但你不努力真的就晚了。每一次努力后你会发现,跟你站在同一条起跑线的人已经换了。新大众文艺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共同起跑的机会,大家要抓住时机。我相信未来的金字塔一定是山脊式的,它绵延不绝,不再属于极少数的几个点。

夜晚不只属于一轮月亮,繁星满天才是真正的夜空。

记者:请您用一句话概括新大众文艺的温度。

王计兵: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