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龚旭琪
人物名片
严红枫,光明日报浙江站原站长、高级记者
核心观点
■宁波企业家身上有一种很鲜明的文化气质:沉稳内敛、讲信用、守契约,同时又敢闯敢试、勇于探索。这种商帮文化,是宁波制造业和民营经济持续发展的重要精神支撑
■宁波需要解决的是资源相对分散、叙事相对碎片化的问题,要把一颗颗文化“珍珠”串起来,形成具有全国辨识度的城市文化IP
■宁波不缺素材、不缺人才、不缺历史,也不缺故事。人文经济的传播,不能只有概念和数字,更要从企业家、创业者和普通人的奋斗中,找到能够体现时代精神的具体故事
宁波拥有藏书文化、阳明文化、海丝文化、商帮文化,有众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有一代代企业家的奋斗故事,为什么外界对这座城市人文气质的认知,有时还停留在港口和制造业?
近日,记者专访了光明日报浙江站原站长、高级记者严红枫。长期从事新闻报道的他,更习惯从一个人、一则故事中观察城市。在他看来,宁波发展人文经济,不仅要进一步挖掘文化资源、做强文化产业,更要回答一个问题:怎样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文化资源和人的故事串联起来,让“低调的宁波”被更多人看见?
单项冠军背后:宁波的商帮文化和契约精神
记者:十多年前您在宁波工作时,曾经关注过宁波文化产业的发展。如今再次观察宁波,您觉得宁波文化与经济融合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
严红枫:我在宁波工作时,就对这座城市的文化印象深刻。宁波临海而生,长期对外开放,与我此前工作过的一些地方相比,这座城市的文化具有非常鲜明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后来我到光明日报浙江站工作,走遍全省各地,对不同地方的企业和企业家有了更多观察。比较下来,我一直很敬佩宁波企业家,他们身上有一种非常有辨识度的文化气质——沉稳、内敛,讲信用、重契约,同时又有敢闯敢试、勇于探索的一面。这种由历史延续而来的海洋文化、商帮文化,在浙江具有鲜明的独特性。
这些年再看宁波,我的感受是,这座城市变得更干净、更漂亮,也更加宁静、从容。另一方面,宁波仍然保持着一种低调的性格。很多企业做得非常好,甚至已经成为细分领域的全国冠军,却不太善于主动表达自己。所以,如果一定要概括十多年来宁波城市气质的变化,我觉得,它变得更加低调、更加内敛,同时也更加自信。
但是,低调不等于无需传播。今天城市之间的竞争,不仅是产业、资本和人才的竞争,也是文化形象和城市软实力的竞争。宁波完全有必要进一步加强策划,利用新媒体、影视、短剧等多种载体,把真正能够代表这座城市精神内核的故事讲出来。
记者:宁波制造业单项冠军数量长期位居全国城市前列。除了产业结构、开放优势和制度环境之外,您认为哪些文化因素对宁波制造业影响最深?
严红枫:我认为影响非常深的一点,是宁波长期形成的商帮文化。宁波人有敢闯敢试、勇于探索的传统。从历史上的“宁波帮”,到今天的民营企业家,这种精神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宁波还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资源,就是遍布海内外的宁波籍人才和企业家。过去,“把全世界的‘宁波帮’都动员起来建设宁波”,对宁波改革开放产生过重要影响。到了今天,如何进一步连接海内外宁波籍人才,特别是科技、金融、产业领域的高层次人才,仍然值得深入研究。
此外,我想强调宁波人的契约精神。宁波自古就是重要商埠,长期的商业活动让讲信用、守契约逐渐沉淀为一种城市文化。这种文化看起来很“软”,实际上对经济发展非常重要。两家企业之间为什么能够保持几十年的合作关系?商业伙伴为什么愿意长期相信你?一座城市为什么能够形成稳定的营商环境?背后都有信用和契约文化的支撑。
今天我们谈人文经济,不能只看到有形的文化产品,也应该关注这种无形的价值观。特别是在社会发展节奏越来越快的今天,宁波人务实、诚信、守约的文化传统,更值得重新挖掘和表达。
而且,这本身也是城市营商环境的一部分。把诚信、契约、担当这些文化特质讲清楚,不仅是在传播城市文化,也能够增强外界对一座城市的信任,对招商引资和人才集聚同样具有价值。
文化资源不少,关键要从“散装”走向“整合”
记者:有人认为,宁波经济“硬实力”较强,但文化软实力的积淀提升,仍未能完全跟上城市经济体量的增长步伐。您认为宁波最需要补什么?
严红枫:如果简单说宁波“文化弱”,我觉得并不准确。宁波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些年来对文化建设的投入也不少。这次考察中,我有一种比较强烈的感受——宁波不是缺少文化资源,而是有些资源相对分散,彼此之间缺乏系统串联。
比如藏书文化、阳明文化、海丝文化、商帮文化,包括历史街区、古村落及丰富的工业文化,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很有价值。但从外界认知来看,还缺少一个能够把这些资源有机串联起来的城市叙事。
有些历史街区、古村落,古建筑保护做得很好,但是内容表达相对单薄。游客来了,更多还是“看房子”,没有充分理解古建筑后面的历史、人物和文化。所以我认为,宁波接下来需要把这些资源进一步整合起来,这就像一颗颗品相完满的珍珠,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成一条项链。
文化产业发展也是如此。一些具有共同文化基础和产业属性的项目,需要加强统筹规划。如果各个地方都做相似的项目,规模始终做不大,还可能形成同质化竞争,对人才、原材料、市场都会产生不利影响。
一个地方想要形成文化产业优势,需要长期积累。提起一些城市,人们能够立刻想到一个非常鲜明的产业或文化符号,就是因为这些城市多年持续培育形成了规模效应。
宁波也需要认真研究,哪些文化资源最具比较优势?哪些能够形成产业?哪些值得集中力量培育?怎样把有限的资金和资源聚合起来,形成品牌效应?这些都需要城市层面的长期规划,不能急功近利,也不能频繁改变方向,而是要一任接着一任干,把真正有生命力的产业培育起来。
记者:宁波先进制造根基雄厚,港口开放优势突出,同时具备丰富的产业应用场景。您如何看待这些实践在人文经济领域的价值与发展前景?
严红枫: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产业风口,一座城市在不同发展阶段的优势也会发生变化。宁波当然要积极抓住新的产业风口,发展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产业。与此同时,我认为有一点非常重要,不能因为追逐新的风口,就忽视宁波原有的制造业优势。
制造业的竞争力不是一天形成的。一套模具、一项工艺、一支成熟的产业工人队伍,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累。宁波拥有众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这些企业几十年专注于一个细分领域,由此形成的技术、人才、供应链和市场优势,本身就是非常宝贵的城市资产。
所以,宁波应该“两条腿走路”。一方面主动拥抱新经济、新技术;另一方面持续巩固先进制造业优势,让传统产业不断通过技术、设计、文化和品牌赋能实现升级。
不同的时代会造就不同的机会,只要制造业根基足够扎实,同时又保持对新技术、新产业的敏锐度,宁波就能够永远保持自己的竞争优势。
讲人文经济,首先要讲“人”
记者:您长期从事典型人物报道,一直强调记者要沉下心、俯下身,从普通人身上发现时代精神。在您看来,人文经济的故事应该怎样讲?
严红枫:人文经济说到底离不开“人”。如果全部是数据、概念和宏大的叙事,则很难引起读者的情感共鸣。真正有说服力、有感染力的,还是人的命运、人的选择和人的奋斗。
宁波过去有很多知名的企业家,今天更要着力发掘新时代宁波企业家的鲜活形象。比如,有家国情怀的企业家,敢担当、敢创新的年轻创业者,以及接过父辈、祖辈事业后重新创业的“创二代”“创三代”。那些企业体量不是很大的普通创业者,同样值得书写。在外部环境复杂、市场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同样面对困难,为什么有些企业能够逆势增长?他们做对了什么?企业家的信心从哪里来?一线员工是如何与企业共渡难关的?
把这些问题采访清楚,把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写出来,就是最好的人文经济故事。我一直认为,典型人物不是人为“拔高”的,而是从现实生活里寻找出来的。要善于从普通人的奋斗中看到时代,从一个人的命运中看到一座城市的精神。
对宁波来说,现在并不缺少好故事,媒体、文化机构和相关部门应更加主动地去发现、梳理和传播这些故事。“商帮文化”“契约精神”“敢闯敢试”,如果只停留在概念上,普通人很难真正感受到。要把它们转化为一家企业的成长、一名企业家的奋斗、一代创业者的选择,用具体的人物和细节表现出来。
宁波过去有包玉刚、曹光彪等广为人知的代表人物,那么今天呢?新时代宁波企业家是什么样的?他们如何面对市场变化?如何走向世界?如何承担社会责任?宁波的“创二代”“创三代”身上又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些都值得深入挖掘。
记者:对于宁波下一步做好人文经济传播,您有什么建议?
严红枫:一座城市真正打动人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人文经济尤其如此。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产业概念,而是人的精神、城市文化与经济活动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要真正把它讲清楚,就需要一批愿意沉下心来做调查、做人物、做深度报道的媒体人,也需要有关方面给予更多耐心和支持。
宁波不缺素材、不缺人才、不缺历史,也不缺故事。真正需要做的,是把这些资源好好设计、统筹、规划和激发出来,让散落在城市各处的人文故事被看见,让宁波深厚的人文底蕴与强大的经济实力相互赋能。
当人们提到宁波时,想到的不仅是世界大港和制造业单项冠军,也能想到这座城市的人、这座城市的精神,以及一个个真实而有温度的故事。我想,这就是人文经济最有力量的一种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