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行堕皮

赵淑萍

“吹行堕皮”这个词,如今怕是只有一些上年纪的宁波人才晓得了。

“堕皮”也叫“堕民”或“堕贫”,至于“吹行”,说的是他们干的行当——吹唱。在旧时的宁波城乡,谁家有了婚丧嫁娶的事儿,总少不了堕民帮忙。抬轿的,叫“抬轿堕民”,听差遣、干杂役的叫“值堂”。女的则做“送娘子”,就是喜娘,替新娘子梳头发、绞脸,还要挡酒、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宁波城里以前堕民聚居的地方,叫“子巷”或“贫巷”,那时西门外锅子弄、盘诘坊一带及江东三眼桥边上,便是他们集中落脚的地方。盘诘坊是因为这里是堕民聚居之处,他们的行动常受到“盘查诘问”,所以1929年被正式命名。1981年雅化为“伴吉巷”。后巷子因宁波的城市扩建和旧城改造而被废止。至于乡间,堕民聚居之处叫堕民埭,北仑、慈溪、余姚等地均有堕民。

宁波作家王静曾用七年时间,走遍了宁波城北的百余个村庄,甚至跑到绍兴的三埭街,去寻访堕民和他们的后代,写成一部《中国的吉普赛人:慈城堕民田野调查》。这本书,深得冯骥才先生嘉许。冯先生是慈城望族冯家的后人,对故土旧事格外上心。他称赞王静,是因为她“保留了记忆”。堕民的事,正史里记的少,民间传的也乱,再不记下来,就真的没了。

堕民从哪儿来的?说法有好几种,至今没有定论。有说宋朝有个将领叫焦光瓒,金兵打来时他不战而降,部下因此被贬斥为堕民;有说是元朝灭亡后,被俘的蒙古兵丁被安置在苏浙一带,贬为贱民;另外,民间也有说他们是明初与朱元璋争天下的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战败后受了牵连。这些说法,有些是志书上的只言片语,更多的则是口口相传的“故事”。鲁迅先生在《我谈“堕民”》里也聊起过这事,说他从父老口中听来的版本,觉得“他们的祖先,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

不管打哪儿来的,堕民几百年的日子,是真的苦。

他们被明明白白地划在“四民”(士、农、工、商)之外,是正经的“贱籍”。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规矩很多:不准读书,不准做官,不准种田,不准经商,不准和“良民”通婚。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堕民,几乎没有翻身的指望。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干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活。男人多是抬轿、剃头、收旧货、卖鸡毛、捉青蛙、阉鸡或在浴室里给人擦背,以及做“吹行”——婚丧嫁娶时的吹鼓手。女人呢,则是做“送娘子”,或接生、做媒,逢年过节到“东家”那儿说几句吉利话,以期得到一些赏赐。笔者小时候在乡间听过一句话,“堕婢(堕贫)嫂,样样要。样样要,做不到”。这里面的“堕婢嫂”,就是女堕民。据说,女堕民出门时总挽着一只放赏物的“老嫚篮”或“方底圆盖竹篮”,有时还会带着包裹。她们盼着主家赏赐,赏什么都是好的,即使不好,也不能挑剔。但是“样样要”,是做不到的,比如她想要的尊严。民间还有“三代不脱堕民胚”“情愿做和尚,勿做抬轿堕民”的老话,说明堕民被瞧不起。

清雍正元年(1723年),朝廷下过一道诏令,准浙江堕民脱籍从良,编入民户,与平民一般。可是,堕民一没本钱改业,二没人家肯雇,再加上几百年积下来的成见,像老墙上的青苔,铲了一层又长一层,哪里是一道圣旨就能抹平的。到了1912年,当时的南京临时政府颁布了《开放“蜑户”“堕民”令》,选举、言论种种权利,白纸黑字写得周到。可法令是新的,世道还是旧的,军阀们忙着争地盘,顾不上这些。地方上的人见了堕民,照旧侧目。

新中国成立后,堕民才真正在政治、经济、社会地位等各方面获得了平等的权利。有资料表明,1952年在大碶、柴桥等地聚居的数百户堕民后裔,分到了土地,可以读书,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不再被称作“堕民”。

旧时堕民们聚居一隅,与外界隔离,而且因为受歧视就得时时提防,便生出一种只在内部通用的秘密语言。他们的暗语很形象:头叫“顶宫”,面孔叫“残盘”,脚叫“踢土”,眼睛叫“交子”或“角泥”,耳朵是“顺风”,手是“爬沙”,嘴是“樱桃”。直至20世纪60年代,还有人在商量剃头的价格或是相互调侃时使用这些暗语。如今这套语言已渐渐没人会说了。

堕民消失了,消失得干净而彻底。他们汇入人海,再也分不出彼此。那些“吹行堕皮”,那些“堕婢嫂”,那些世代相传的暗语,都随着最后一代亲历者的离世一同被带走了。这当然是好事。

但历史终究是历史。把它们记下来,不是要翻旧账,只是觉得——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几百年,总该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散的。正因他们受过那样的苦,今日的平等才格外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