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

当“石骨铁硬”的宁波老话遇上前沿人工智能大模型，一场跨越传统与科技的乡音守护正在甬城落地。

今年3月启动的宁波方言系统采集工程近日告一段落：1.7万名市民注册报名，1.4万人参与音频录制，累计原始录音1.05万小时。经审核筛选出的1万小时优质语料，将送入AI大模型训练。

这是宁波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方言语音采集行动，上万市民用自己的声音，为千年乡音筑起了一座可留存的“数字方舟”。

万人赴约 一场全民接力的乡音采集

这场万人参与的文化事件，起步时比预想中艰难。项目最初目标并不宏大：招募100位地道发音人，每人录20小时，完成2000小时语音采集。牵头团队宁波大学方言与文化研究中心先在校内摸排海曙区、江北区、原江东区户籍学生，翻遍多个学院仅找到十余人；3月25日发布首条征集令后，5天内注册人数仅700余人，正式录音者300多人，累计时长刚过160小时，距离原定目标差距甚远。

随着江北、鄞州、海曙、镇海、北仑各区官方发布相继推送征集信息，市民参与热情瞬间被点燃。“4月16日一天，新增录音者就有5000人。”项目负责人、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肖萍说。后续媒体接连报道，更让这场方言采集成了甬城热议的文化话题。

助推全民热情的，还有提前兑现的劳务报酬。按照项目标准，发音人酬劳为每小时60元，但合作方阿里巴巴的经费5月才到位。为打消市民顾虑，肖萍两次个人垫资共15万余元，委托研究生直接将酬劳打进发音人支付宝账户。酬劳到账后，市民参与度持续攀升：有人录满单部手机20小时的系统上限，就换手机号接着录，甚至有人用三部手机轮番参与；全家齐上阵的家庭不在少数，录完又主动拉上亲友加入。项目收官时，注册人数突破1.7万，实际录制者达1.4万人，总时长1.05万小时，是最初目标的5倍多。

热潮之下，更动人的是普通市民的乡土情怀。肖萍至今保留着一位市民的短信：“我不要钱，作为宁波人，用这样的方式为宁波服务是应该的。”1.4万名参与者中，三四千人录制时长不足一小时，酬劳不到50元，多是抱着“凑热闹、出份力”心态的年轻人；撑起绝大多数时长的，是土生土长的中老年宁波人——他们是地道乡音最坚定的持有者，也是最怕乡音消散的一群人。

看似只是对着手机念句子，要产出能让AI学习的合格语料，门槛并不低。录音界面设三行文本：方言原文、普通话释义、生僻字注解，发音人需用自然语速准确朗读，最终字准率必须达95%以上才能通过审核。采集过程中难题层出不穷。宁波话里有不少生僻本字，比如表示“不用”的“甮”，手机端无法显示，被发音人戏称“开天窗”。这类技术瓶颈暂难突破，团队便在文本上尽量规避生僻字，比如将第三人称本字“渠”统一改为宁波人更熟悉的“其”，减少理解障碍。

更细碎的问题来自发音人本身：有人认错字导致发音偏差，有人看到地名下意识念普通话，有人刚按键就开口导致开头漏录。40人的审核团队逐一校验，噪声大、错漏多的素材被全部剔除，最终筛选出1万小时优质语料。

发放酬劳过程中也藏着插曲。后期大额款项需通过学校财务发放，要收集发音人银行卡与身份证信息，用外地研究生的手机发通知常被当成诈骗信息。肖萍索性公开自己的手机号全程答疑，那段时间他的电话天天被打爆。

科技存音 让千年乡愁永不“失声”

很难想象，牵头这项工程的肖萍，是一位江西人。读研时导师“研究方言就是为地方文化建设服务”的点拨，让他深耕方言学领域。1999年到宁波工作后，他从余姚方言入手，20余年间走遍浙东，《余姚方言志》《鄞州方言研究》等专著相继出版，观海卫燕话、石浦沙塘湾闽南话等濒危方言，都在他的田野调查中留下完整档案。他也曾参与教育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获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奖・先进个人”。

在肖萍看来，这次方言采集工程，和以往的方言保护截然不同。过去的语保工程是自上而下的官方项目，遴选几位符合“三代世居”标准的发音人做精准记录；而这次与阿里巴巴合作的横向项目，是自下而上的全民参与，追求样本的丰富性，最终目的是让AI听懂、学会宁波话，让方言走进现代生活。

支撑这项工程的，是方言消逝的紧迫现实。“00后基本不会说宁波话了。”这是肖萍最直观的感受。十几年前找青年发音人就已困难，如今校园里能说地道老话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城市化推进、普通话普及，方言的日常土壤不断收窄，很多孩子从小只说普通话，连听懂老派宁波话都有难度。

在宁波图书馆的分享会上，一位老宁波的留言让他印象深刻：“本该是我们老宁波人有这份执念，反倒让您这位新宁波人来抢救方言，这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在肖萍的观念里，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从来不对立，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是“宁波帮”的身份印记，更是游子心底的乡愁载体。“一个地方的人不会说地方话，是种悲哀。”

采集收官只是第一步。目前，1万小时优质语料已交付阿里巴巴团队处理，当前核心目标是让AI先“听懂”宁波话。这场方言与科技的牵手，已吸引行业关注，腾讯、科大讯飞等企业也有意参与宁波方言研发。未来，或许独居老人可用方言操控智能设备，在外游子能随时听乡音解乡愁，孩子能跟着AI学老话——方言不再只是书本上的符号，它将借着数字技术重回日常生活。

肖萍总说，方言保护分两个层面：学者做“保存”，把声音与文字存进档案；真正的“传承”要靠每个家庭、每个市民。“我们能做的，是把最地道的乡音封存好。等后人想听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没走远。”

这场万人参与的乡音采集，不仅是一次技术数据积累，更是一次全民方言文化觉醒。当千年乡音搬进数字世界，当人工智能说出地道的宁波老话，那些藏在巷弄、饭桌与长辈唠叨里的乡愁，便有了永不褪色的声音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