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仰芳

在我国金融市场上，流通时间最长的既不是银元也不是纸币，而是一枚枚铜钱。铜钱最早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铸币，当时分为布币、刀币、蚁鼻钱与圜钱四大系统。其中，圆形有孔的圜钱经过演化，后来发展成为秦国半两钱。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全国范围内通行半两钱，奠定了此后中国2000多年的钱币形制。

圆形方孔的铜钱，源自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其外圆象征天命，内方代表皇权。到了老一辈钱庄人的嘴里，却赋予它独特的含义，认为“做人要像铜钱一样外圆内方”。这句话背后的道理很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何谓“外圆”？就是待人接物不要太露锋芒，须圆滑一点，讲究灵活性；何谓“内方”？就是自己心中一定要有主见，决不随风摇摆，泰山压顶不弯腰。

“取象于钱，外圆内方”。这里不妨先讲一段钱庄业前辈林韶斋先生的故事。

林韶斋（1850年-1905年）是阿拉宁波慈城人，早年在宁波城里的招商局担任会计，这为他日后进入上海钱业界积累了丰富的金融管理经验。1885年前后，他先后在协源、延源、协大三家钱庄担任经理，后来那三家钱庄合并为一家大钱庄，地址就在上海黄浦区宁波路，定名为协源钱庄。此时林韶斋年事已高，出任协源钱庄总督理。

当时，他住在楼上经理室旁边的一个房间里，每天起床特别早，天色一见亮，他就会拿起一把长柄扫帚，下楼来打扫厅堂。那天，他正在扫地，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叫喊：“你们经理在哪里？快叫他出来！”林韶斋没有马上回答。一是那人口气实在太大，有点吓人；二是厅堂还剩一块地面没有打扫干净。他只是扭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又继续扫地。这时，那人就很不高兴了，又扯开喉咙喊了一嗓子：“老东西，你听到我叫你没有？”说完偷偷地绕到林韶斋背后，猛地一伸脚，踩住了长柄扫帚。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叭”的一声闷响，林韶斋手里的长柄扫帚飞了出去，他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厅堂地上。“哎哟哟，今朝这屁股摔成八瓣了！”林韶斋边揉着屁股边爬了起来。那人见林韶斋这副窘态，反倒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不是聋膨（方言，意为听障人士）呀。”

这一幕恶作剧，被刚进钱庄的一个小学徒看到了。他快步跑来，冲着那人大声训斥：“你眼睛瞎了！告诉你，这位就是我们协源钱庄的当家人。”

那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他知道协源钱庄的当家人是林韶斋先生，今天他是来这里贷款的，没想到一时鲁莽冒犯了当家人。他转身想走，却被林韶斋一把拉住了衣襟：“客官，你别着急走呀，刚才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回你的话，望能谅解。现在你跟我一起去经理室，我们有什么话到那边去谈吧。”

事后，小学徒打心里为林韶斋感到委屈。他说：“林督理，人家那么欺侮你，你还对他讲好话、赔笑脸，替他办理贷款事宜。”林韶斋笑着说：“我们做人要像铜钱一样，外圆内方。吃一点亏不要紧，讲几句好话也容易，要牢牢记住八个字：天大地大，买主最大！”

讲完了“外圆”，再说一说“内方”吧。

1940年前后，在“孤岛”时期的上海，“钱业巨子”秦润卿虽已辞去钱业公会会长职务，但因其长期积累的声望和影响力，成为日伪政权极力拉拢的对象，派人多次上门邀请，但都被秦润卿一口拒绝。

秦润卿拒任伪职，不仅体现了个人的民族大义，也对上海金融界产生了重要影响，成为当时商界人士坚守气节的典范。可日伪政权仍不甘心，内部拟定要在数日之内，胁迫秦润卿、冯炳南等人就范。秦润卿获悉消息后，心里十分焦急，“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岂能卖国求荣去做这种丧失人格的事情！”可如果公开拒绝，会引来杀身之祸，这可怎么办呢？秦润卿去找冯炳南商量，两人决定先把家属送回宁波老家，自己再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是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时，正好有一个老客户把两幢空房子抵押给了钱庄。这两幢空房子位于上海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一带，虽说有点儿破旧，面积也不大，但位置十分隐蔽，不易引起日伪政权的关注。于是，秦润卿挑了一个月暗之夜，身边只带一个仆人，悄悄地搬到了那里。自此之后，他开始匿居生活，与外界隔绝来往，一直坚持到了抗战胜利那天。

翻阅旧日史料，还发现一处有趣的细节，文中记述的林韶斋与秦润卿，两人不但都是慈城人，而且还有一层亲戚关系，秦润卿见到林韶斋要喊表叔。当年，15岁的秦润卿进入协源钱庄当学徒，保人就是林韶斋。旧时钱庄业实行的是保人累赔制度：“同业诸君，均有引荐之人，倘有亏欠，惟引荐是问。”因此，保人非一般人士所能担当。可以说，正是林韶斋的保荐，为日后秦润卿成为“上海钱业界第一人”铺平了道路。

（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