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读一封传承千年的“家书”

天童村航拍

《四明古藤史氏宗谱》(复制本)

《四明古藤史氏天童支谱》封面

新修族谱揭幕仪式上史氏族人签到领取新家谱

一部宗谱,历宋、元、明、清十三轮续修,近千年传承不辍;

一纸家训,经数十代传守而不移,滋养一方乡风、民风;

一段文脉,从宗族血脉融入社会肌理,沉淀为社会共建共享的精神财富。

前不久,一本由宁波市鄞州区东吴镇天童村史氏族人合力编纂完成的《四明古藤史氏天童支谱》正式入藏天一阁博物院,为这个家族绵延千年的文化拼图又添上了一块。这部支谱所牵系的,正是南宋甬上望族——四明史氏。

作为南宋时期浙江宁波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四明史氏曾留下“一门三丞相,四世两封王”的佳话。‌宗族千年繁衍间分化出诸多支派,古藤史氏便是其中影响深远的一脉。东吴镇天童村的史氏族人,便是古藤史氏下衍的分支。

恰似游子归宗、支流汇源。自南宋起历经十三次大修、承载这一脉集体记忆的《四明古藤史氏宗谱》同样珍藏于天一阁。

一部家谱何以传承千年不断?里面藏着怎样的文化密码?

崔小明 张芯蕊

百年修一谱:跨越千年的时光隧道

2025年11月9日,鄞州区东吴镇天童村史氏祖祠八星堂人头攒动,新修族谱揭幕仪式在此举行。130余名史氏后人从上海、贵州、广东及浙江其他地方奔赴而来,老少族人齐聚一堂,共同见证《四明古藤史氏天童支谱》修成、付梓。

对于天童史氏来说,上一次对家族的记载还停留在1929年。近百年的时光里,沧海桑田。当年熟知家族源流的老者大多离世;迁徙、流转让各地宗亲渐渐失去联络,年轻后人只知姓氏,却不清楚先祖来历,家族记忆面临断层。

修谱的念头,源于村里的老人们,大家忧心文脉断绝,希望趁尚有知情老人在世,抓紧续修族谱。重任最终落到了颇通文史又是村干部的史习忠身上。他深知这项工程背后的繁杂:梳理跨越千年的宏大世系、寻访散落各地的宗亲、核对浩瀚的史料、筹措资金……没有一件是易事。

千头万绪,“线头”却落在了天一阁。史习忠回忆,修谱之初,他找到一位北京大学毕业的族弟帮忙,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去家谱典藏丰富的天一阁查找资料。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天一阁完整收藏着两套《四明古藤史氏宗谱》古本,一套是1911年修订的,共8册;一套是1929年修的,是1911年修订本的续编。

更让史习忠感到意外的是,查了十几分钟就找到了他爷爷的名字。说起那天的情景,史习忠依然难掩激动。那一瞬间,近百年的时光仿佛被打通了,那些只在长辈口中听过的名字,突然变得鲜活起来,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修谱的决心。

有了这个基础,修谱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他们组建了一个不到10人的核心团队:有退休的小学校长,有上海来的两位退休教授,还有村里热心的青壮年。那位86岁的上海老教授,一听说要修谱,立刻精神抖擞,主动承担起联系上海族人的工作。“这些老爷子,一谈起家族的事,眼睛都亮了。”史习忠说。

数字化时代为这项延续千年的传统修谱工作,赋予了全新的便捷路径。工作组搭建专属史氏族人微信群,将能够联系到的宗亲全部加入群内。工作人员统一印制信息采集问卷,线上同步发放,族人填写自己、父母、子女生卒、婚配、迁徙经历等关键信息;遇到信息模糊、先祖名号存疑的内容,群内实时问询,各地族人互相佐证补充,足不出户就能完成跨地域信息核对。

整套支谱的编纂,工作组先后完成三轮全面修订才最终定稿付印。整套族谱编纂、史料整理、印刷装帧,总计花费六七万元,资金全部依靠海内外族人众筹。跨越山海的同心聚力,让中断近百年的家族世系重新完整串联。

其实,史氏家族的家谱传承何止百年?仔细查阅《四明古藤史氏宗谱》便知,这支宁波四明望族自南宋以来绵延七百余年,族谱续修从未中断。

南宋咸淳五年(1269年),大儒史蒙卿首作《明州史氏谱序》,整理残缺旧谱,成为全族源流总纲;元代至正十四年(1354年),翰林危素撰写《四明节行史氏族谱序》,记录南宋三相世家脉络,填补族谱文献断层。而至清代,修谱形成稳定周期:康熙年间(1662年—1722年)状元史大成(号立庵)首创藤下支谱;道光九年(1829年)史积元、史东农接续重修,邀状元史致光作大宗序;光绪六年(1880年)史祖寿统筹汇修全谱,历时四年定稿;宣统年间(1909年—1912年)再度增补。

1929年,族人史丕扬牵头重修,延请文人吴之才撰写续谱序。历代修谱均遵循“补缺、正误、尊旧制”准则,每版完整收录前代序文,串联起溧阳侯迁吴、史惟则定居明州、古藤支扎根鄞县的完整迁徙脉络。数十篇序文层层相承,见证史氏“敬宗收族”的家风传承,也为浙东宗族史研究提供连贯珍贵一手史料。

回望来时路:“八行”立家千年一脉

一部族谱的骨架是世代人名,灵魂却是代代相传的家风。四明史氏能从寒门一步步崛起,最终造就南宋“一门三相、四世封王”的浙东望族,其跨越千年的传承密码,全然凝聚在八个字中——“孝、悌、睦、姻、任、恤、中、和”。

据天一阁博物院相关研究人员介绍,12世纪至20世纪20年代,《四明古藤史氏宗谱》里收录的各版序言开篇必载这“八行”准则。这一修身齐家的规范出自《周礼》,将其真正内化为史氏家族千年精神内核的奠基人,正是史氏家族的史诏。

史诏的一生,本身就是对“八行”家风的践行。他身世孤苦,父亲早逝,由母亲叶氏纺织劳作抚养成人。这份艰难的养育之恩,让“孝”字在史诏心中扎了根。少年的他拜入宁波著名的“庆历五先生”之一楼郁门下,饱读儒学,却无意科举。家中虽清贫,他却常急人所难,甚至与母亲一同收养了多名流离失所的弃女,这份超越血缘的仁爱,被当时的地方官楼异赋诗盛赞:“黄卷教成遗腹子,白头亲见起家孙。”

北宋大观元年(1107年),朝廷设立“八行”取士制度。史诏因德行卓著被明州官员全力举荐,可他立誓终身不离母亲左右,避试不赴,携母隐居峰峦叠嶂的东吴大田山(今大涵山)下,一边耕读自足,一边设馆教化孩童。

据家族资料记载,宋徽宗感其德行赐号“八行高士”,“八行”祖训自此世代相传,东吴大涵山也成为史氏家风发源地。

史诏去世后,其后人代代恪守“八行”,将家族私德逐渐延伸为普惠乡邻的社会公德。他的第三个儿子史师木便是其中典范。

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进攻明州,百姓流离失所。史师木奉父命筹备大船,不仅带上家人,更主动召集乡邻一同航海避险,途中他倾尽家财接济众人,最终护佑百余条生命免遭战火蹂躏,其善举被地方官记入《阴骘记》流传后世。

数十年后,史师木的幼子史渐率家迁居东吴,成为东吴史氏的重要奠基人。史渐延续了祖辈风骨,40岁时仍未考取进士的他,坦然放下了科举执念,谢绝了堂兄史浩的入仕邀请,决意退隐,创办了东皋书院。他将“八行”融入教学,悉心育人,结果反倒成就了“五子登科”的科举佳话。

而等到史渐的儿子们步入仕途后,其家风中的“中”与“和”更是演绎得淋漓尽致。

长子史弥忠27岁中进士,历任多地地方官,减免田租、平定寇乱,立下大功却坚辞上级的嘉奖。当他看到胞兄史弥远在朝中久居相位、权倾朝野时,史弥忠深知盈满则亏,多次写信劝哥哥急流勇退,自己更是主动乞求辞官回乡,尽显进退有度的智慧;

史弥忠的弟弟、史渐第五子史弥巩同样将“恤民”刻入骨血。他在峡州任职时,面对因违反军纪而哗变的戍卒,在主帅震怒欲将全部作乱士兵诛杀的危急时刻,史弥巩以“仁于州里为恤”为由苦苦力劝,最终保全了众多胁从者的性命。后来,当侄子史嵩之官至丞相时,为了避嫌,史弥巩再度主动请求降职致仕,回乡潜心著书弘扬理学,被乡人尊称为“独善先生”。

如果说乡村筑基、隐逸教化、为民请命是四明史氏“处江湖之远”的操守与积淀,那么居庙堂之高时,史氏族人更是把“八行”升华为家国大义——

作为史氏首位丞相,史浩为官后知恩图报,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为岳飞、赵鼎等忠臣平反,举荐朱熹、杨简等大批贤才,推行民惟邦本的治政理念,是名垂青史的忠孝名臣;

史氏家族的第三位丞相史嵩之,经世实务。他领兵联蒙攻破蔡州、终结金朝,一举洗雪百年靖康之耻,更在随后的宋蒙战争中督战前线、五战五捷,受命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而史浩幼子史弥坚深谙“中和”之道,在家族权力巅峰时,屡劝兄长史弥远放权无果后,毅然辞官归隐东吴南村,以一生不恋权位的淡泊,为风雨飘摇中的史氏家族留下了清流风骨;

……

近千年间,“八行”从不是族谱上的空洞文字,而是全族代代践行的行为标尺。居家则孝亲睦邻、扶危济困;治学则耕读兴教、教化一方;为官则清廉自持、忠勇报国。这套根植人心的家风,深深烙印在乡土之中,跨越千年长久流传。

当代传承:化作乡土精神财富

千年族谱、八行祖训,在漫长的古代岁月里,是史氏宗族的“家族私产”,收藏于祠堂,仅由族人诵读传承。步入新时代,史氏千年家风走出宗族围墙,融入乡村治理、文明建设中,从一家一族的传家之道,转变为社会共同学习、共同践行的公共精神财富,成为涵养城市文明的内生动力。

“八行”以孝为首,孝老爱亲,是天童村最直观的乡风底色。

天童村有关负责人介绍,依托史氏千年孝亲传统,村里建立常态化敬老体系,将“孝”文化落到实处。村里常年捐资慰问高龄、困难老人。2024年,天童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创新推出“以菜换餐”孝老机制,老人拿自留地里的时令蔬菜按市场价兑换养老餐券,大大减轻了老人的养老支出。近两年来,累计服务超3000人次。

“八行”中“任”“恤”二字,转化为邻里仁爱、守望互助的善行义举。村民老徐之子重病,村干部连续4年陪同往返杭州8次手术,全程协调、垫付周转资金;全村村民自发轮流上门照料、筹集生活费。孩子康复后主动加入村级志愿者队伍,参与防汛、助老服务。村民朱铁军在天童小学设立十年奖助学金,每年固定捐助2万元,专门帮扶山区、外来务工困难学子,村民自发跟进小额捐款补充助学基金,形成“助学恤幼”公益传统。

天童村不少史氏后人事业有成,致富不忘桑梓,自发捐资修缮八星堂祖祠、完善村内乡间道路、亮化村落主干道;设立村级帮扶基金,定向资助村内低保家庭、困难学子、重病村民。邻里之间守望相助早已成为常态,谁家遭遇天灾、重病、急事,全村村民主动搭把手,出钱出力不求回报。每逢村庄环境整治、文化礼堂运维、节日文化活动、防汛抗台志愿服务,村民主动报名参与,不计工时、不计报酬,完美复刻先祖“急人之急,奋不谋己”的恤民担当。

村级调解工作中,“睦”“和”两大准则成为化解矛盾的柔性标尺。村里推行“老街小板凳”议事制度,以“睦”、“和”为调解准则,将宅基地和家庭矛盾就地化解;设立常态化义诊、免费理发、爱心缝补公益日,邻里之间互通农具、蔬果,独居农户的农田由青年志愿者轮流帮忙打理。84岁的史东初无偿拿出两间自有老屋设立民间文艺基地,自掏腰包装修、购置乐器;出资组建村级民乐团、复原天童镴会非遗器具、捐建村牌楼;常年捐资慰问村内高龄、困难老人,以实际行动营造宗族慈善氛围。

在“千村整治、万村示范”美丽乡村建设进程中,天童村深挖本土史氏宋韵文脉,打造专属文化IP。千年家风落地乡村,带来的是看得见的文明转变。村内红白喜事简办新办,摒弃铺张攀比旧俗,呼应史氏先祖清廉俭朴的品性。孝悌、守信、担当、谦和的道德标准,滋养着一方百姓。

“八行”垂训,完成了从“一家之风”到“一方民风”的完整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