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甬上“船王”倪氏家族的园林

桂花厅。

秀水街区一角。

斯玉梅 文/摄

改造提升后的秀水街历史文化街区,游人如织。南片区域矗立着整个街区中最古老的一座建筑——明代“桂花厅”。桂花厅坐北朝南,三开间,单檐硬山顶,建筑古朴简洁,是秀水街区现存唯一的明代建筑,也是曾经风光无比的倪氏家族留存下来的唯一印记。

甬上“船王”倪氏家族

元代时,由于受运河水量与部分河段地势等诸多因素制约,从江南运输粮食到大都(今北京),以海运为主。至大四年(1311年),庆元路(今宁波)正式开始领受海上漕运任务,漕运船队一般十日左右抵达天津直沽口,再由河道将粮食运至大都。方国珍统治浙东时期,庆元的海上交通地位更加重要。

元代中期,甬上巨富之一就是声名显赫的“船王”倪氏家族。倪家于南宋时由定海迁至城内,元时定居城北(今秀水街区)。元代,倪家有船十艘、水手千人,倪氏家族的倪天渊亲自率领漕舟北上运粮,出没风波间,积累了40多年的海上漕运经验。(后)至元四年(1338年),在经历一场惊险的海上风暴时,倪天渊临危不惧,倪氏被朝廷表彰为“高年耆德之门”。后来,倪天渊的儿子倪可辅被升为海道漕运万户,三品官员。倪可辅的弟弟倪可久,之后亦被升为万户。倪可辅在府治北,今秀水街区一带建了倪家花园。

倪天泽的园林与小山

倪天泽(1277年-1334年)是倪天渊的哥哥,并未从事漕运,而是以读书为业,以处士身份自居。

张如安教授编撰的《元代宁波文化史》对倪家园林有较为详细的描述。根据理学名家、倪天泽的好友程端礼在《元故处士倪君墓志铭》中记载:“北城有竹墅高公遗址,久芜废。公竭己资得之。因浚池筑室,手植花竹,靓深郁茂,鱼鸟翔泳,如在林壑。居成,延高人胜士,讲诵觞咏,日以为常。”倪天泽购买了位于城北的昔日高公的“竹墅”遗址,精心打理后有林壑之美,成为读书吟咏的胜地。全祖望在《句余土音·赋高处州竹墅》中注明,南宋礼部侍郎高闶原有“竹墅”在城北。程端礼在《宴倪氏园池诗序》中记下了元统二年(1334年)农历二月初五,倪天泽在这座园中宴请28位宁波士绅的盛况。园子的位置就在今天秀水街区一带。

倪天泽还买下了郡北一里处的一座小山,遍植花木,山下种修竹,山顶凿大池,又建“紫霄游馆”十间,成为城内名胜。后来乌斯道专门为此写了一篇《四明小山记》。清代学者袁钧将这座小山与元代散曲大家张可久联系起来,认为张可久因喜爱家乡的这座小山而自号“小山”,并由此推测他是宁波罗城城北之人。《四明谈助》作者徐兆昺认为,这座小山就在罗城之内。照此推测的话,大致位置应该距离秀水街区不远,应当在街区的北面或西北方向。

倪可与的“花香竹影”园

倪可与(1323年-1376年),字仲权,倪天泽的第三子,清介自持,疏财慕义,和父亲一样博览群书,结交名士。因方国珍割据浙东,倪可与谢绝元廷为官的邀请,一生未出仕。

倪可与将父亲留下的园林打造成面积不大但极有影响力的“花香竹影”园,他在园中凿池种莲花,并环以翠竹。当时在倪家担任家庭教师的乌斯道取杨简(南宋时期甬上“淳熙四先生”之首)“花香竹影,无非道妙”之意,将其命名为“花香竹影”园。园中经常举办雅集,参与雅集的名士有乌斯道、迺贤、丁鹤年、边鲁等人。乌斯道是慈溪人,大学者,和兄长乌本良在入明后被朱元璋誉为“江浙文章属二乌”,宋濂为乌斯道文集作序,夸赞乌斯道“为文峻洁如明月珠,起伏如春江涛”。边鲁专门为倪可与画过一幅《花香竹影图》。边鲁唯一存世的作品《起居平安图》现藏天津博物馆,属国家一级文物。

来园中雅集的,还有太守刘羽庭。“太守携壶看藕花,倪家池馆似仙家。佳人行酒杯频覆,童子催诗鼓数挝。”(乌斯道《刘羽庭太守携酒晏倪氏池亭》)刘太守自带美酒前来,玉盘金壶,菡萏碧波,佳人行酒,童子催诗,倪家园林真是宛若仙境!刘羽庭即刘仁本,当时主政庆元路,是方国珍的首席幕僚,也是元末四明文坛的实际领袖,还主管过三年海上漕运。刘太守这样描述在园子里的“荷亭”宴饮的场景:“新秋水木散清华,倪氏池亭小似槎。宾客倚栏看芡藕,主人隔竹唤茶瓜。”(刘仁本《宴荷亭》)园子虽小,乐趣无穷。“百壶酒尽乌纱堕,四座诗成白雪夸。”酣饮的高潮时刻,连乌纱帽都掉落一旁,好诗一出,众人交口赞叹。小小的“花香竹影”园,俨然成为甬上文学中心。

刘仁本在《履斋记》(履斋为倪天泽书斋名)开头说:“鄞治之子城西北隅,土区燥刚,隐然起伏,河流襟带,丰植扶疏,林樾茂美。有莲沼焉,有石甃焉,有栋甍焉。花香竹影之交加,无壒氛野马之驰骛,斯为城市山林矣。此故宋吏部侍郎高公之竹屿,今为倪仲权氏所居也。”这里竹屿即竹墅,而吏部侍郎应为礼部侍郎之误。由此也说明倪可与的“花香竹影”园即父亲倪天泽的园林,具体位置应当在今秀水街区南面区域。

倪豫的“介石园”

入明后,倪氏家族迅速没落。乌斯道在为倪可与的长子倪豫写的《介石斋记》一文中,有一句“赀产悉罄于徭役,所存仅木石耳”。也就是说,倪家的大部分财产到了明代,因为徭役而被耗尽了,倪家园林到倪豫手上仅存一些花木石头而已。

倪豫,字克介,像父亲倪可与一样好读书。他以“介石”为书斋名称,将那些奇石列于自己书斋之外,以石来激励自己,看轻荣辱,远离名利,淡泊处世,这也是“介石园”的由来。可以想见,“介石园”已大不如前。乌斯道以“石同天地而生,终天地而久,守介者能坚而久焉,斯则无愧于石”来鼓励倪豫。今天秀水街区的“桂花厅”,正是“介石园”内招待贵宾的花厅。

明代,倪家有名的人物有精通《易经》的倪光、倪复,明末清初有追随钱肃乐起兵抗清的倪懋熹、倪元楷两兄弟。到了清代中期,倪氏子孙“仅存数人”,已然沦落到一贫如洗、靠种菜糊口的地步。嘉庆十九年(1814年),徐兆昺在倪家看到珍藏的倪万户父子画像时感慨万千:“数百年遗迹,虽赤贫犹能珍藏,亦不失为贤子孙也。”

由于秀水街“秀水”之名迟至清嘉庆年间方才出现,这也使得倪家园林方位的确定颇费周折。所幸乌斯道等人的诗文为爬梳倪家轶事和人物间的关系起到了重要作用。

感谢历史的厚赠,在漫长的岁月更迭间为我们留下了一座“桂花厅”,让我们可以据此怀想那段被湮没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