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吉
7月13日《宁波日报·四明周刊》刊登了《从后塘河畔走出的故宫掌门人——马衡与宁波的世纪回响》一文,甬派同日刊登了《甬派特稿|从鄞县走出的故宫掌门人》,读罢心头一震。
马衡守护国宝的背后,是两代宁波人叶澄衷、叶薇卿的隐忍成全,共同托举了中华文脉。
世人皆知马衡是故宫第二任院长,是那位在烽火连天中,用十四年光阴、万里行程,将上万箱国宝从北平一路护送南迁、西迁的“掌门人”。他力阻文物赴台,晚年倾尽万余件私藏捐献国家,功载千秋。
然而,拨开历史的烟尘,很多人不禁想问:在这惊天功绩的背后,究竟是谁在默默托举着这位故宫“掌门人”?读完文章,答案清晰而沉重——那是两代宁波人跨越数十年的隐忍与成全,是岳父叶澄衷的远见卓识,是妻子叶薇卿藏于烟火的深情。
马衡的岳父,是镇海“宁波帮”先驱、“五金大王”叶澄衷。这位少年失学、深知无知之苦的实业家,一生信奉“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他在上海砸下二十万余两白银创办近代中国早期新式学校——澄衷蒙学堂,聘刘树屏当校长,蔡元培任主事,培养了胡适、竺可桢等一批大家;在家乡镇海建义庄,哺育了包玉刚、邵逸夫等“宁波帮”代表人士。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留下的家业,会间接托举起一位未来的国宝守护者;更没想到,女儿叶薇卿会用半生的琐碎日常,去成全一个看似“无用”的梦想。
马衡青年时迎娶叶澄衷之女叶薇卿,婚后十五年寓居上海叶家。那十五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学术沉淀期。彼时叶家富甲一方,多少豪门子弟醉心于声色犬马、商事名利,唯有马衡,一头扎进金石碑帖的冷僻世界里。若没有叶家雄厚的财力支撑,他很难抛开生计压力,从容搜集购买青铜器、碑拓、古籍善本;若没有妻子叶薇卿的一力承担,他更难获得那份“不被俗事打扰”的安稳,得以和吴昌硕、丁辅之等名家交游,参与西泠印社筹建。
史料里的叶薇卿,性子直率,偶尔也会打趣丈夫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整日对着残碑断碣。但她终究是懂他的。一大家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人情应酬、子女教养等,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她用看似柔弱的肩膀,为马衡保留了一方安静的书桌。
正是这十五年的沉潜,让马衡练就了甄别古物的慧眼,构建了系统的金石学体系——这份深厚的学养,后来成了他在战乱中判定文物取舍、科学规划迁徙路线的“定海神针”。
1917年,马衡受聘北大,决意举家北上。叶薇卿虽留恋上海的安稳繁华,却二话不说,带着孩子随夫迁居北平。
全面抗战爆发后,马衡常年奔波在押运国宝的路上,生死未卜。北平家里的老小,以及马衡视若生命的毕生收藏,全靠叶薇卿一人在乱世中苦苦护持。可以说,马衡在前线护着国家的“大家”,叶薇卿在后头守住了马家的“小家”。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护宝”?
看到这些湮没于历史的细节,我不禁掩卷长思。我们今天谈论“文化传承”,往往着眼于聚光灯下的名家巨匠,却常常忽略了那些站在背后的托举者。
叶澄衷的远见,在于他明白财富的终极意义不是堆砌金银,而是养“闲人”;叶薇卿的通透,在于她甘愿收敛自身的光芒,成全丈夫“无用之用”的事业。
他们用商业资本,温柔地孵化了文化资本;用琐碎的日常,坚韧地守护了文明的火种。
反观当下,一些财富积累之后的家庭,家风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财富多用于子孙的挥霍享乐,后辈沉溺于浮华,鲜有人愿意支持冷门学术,更少有人愿意成全伴侣清贫的理想。家财万贯,最终不过是一场热闹的虚无,于文脉、于社会,毫无增益。这与叶家父女相比,境界高下立判。
马衡晚年将其珍藏的甲骨、碑帖、图书全数捐公,他说:“这是国家的东西。”这份无私,我想,源头活水正是岳父叶澄衷“公利为先”的教诲,以及妻子叶薇卿“无私成全”的爱。一人以商兴文,一人以柔持家,一人以学护史。两代宁波人共同完成了对中华文脉的一次深情托举。
如今,鄞州的“五马馆”落成,宁波博物馆集马衡字为馆名,“马衡奖”激励后学;镇海的叶氏义庄(被誉为“江南第一学堂”)、上海的澄衷学堂,这些建筑、遗址无声地诉说着跨越百年的初心。
而叶薇卿的名字,大多时候只是作为“马衡夫人”被一笔带过。但我相信,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幕后”与“配角”,才构成了历史最坚实的地基。
真正的家族远见,从不是积攒丰厚家产,而是将财富转化为滋养文化的土壤;一段动人的风骨,也不全是名垂青史的壮举,更藏在那些默默付出、不求闻达的寻常日子里。
一个民族的底气,终究不在于摩天大楼的高度,而在于我们拥有托举文脉的胸襟、格局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