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的脱域与文脉的聚核

——从《人生·戏台》看乡土非遗的主体性传承

《人生·戏台》 (作者供图)

邬再飞

首届“之江潮”文化奖落下帷幕,宁海匠人葛招龙的木雕作品《人生·戏台》斩获优秀奖。在一众影视、文学、戏剧等当代文艺品类中,这件源自乡土木作的微缩戏台格外值得细读。它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件工艺精品的诞生,更在于以方寸木构为载体,完成了传统戏台建造技艺的“脱域”与乡土文脉的“聚核”,为深陷“依附性生存”困境的乡土非遗,探索出了一条主体性传承的可行路径。

以微缩完成“脱域”,让技艺从建筑附属走向独立主体。《人生·戏台》面阔3.2米,进深3.1米,台面离地0.6米。戏台为四翘角歇山式,台柱上下两头小,腹部大,承重额枋上三层如意网格拱承托藻井。螺旋藻井由16行16层龙凤昂层层堆叠,昂与昂之间由升斗和透雕花板连接,每个昂身外挂1个如意小拱。很多人将这件作品看作对古戏台的“缩小复刻”,认为仅是技艺的微型化展示。这恰恰低估了作品的本质突破:它不是对单一建筑的等比缩放,而是对整套传统技艺的提纯与升维——让宁海戏台建造技艺摆脱了对实体古建筑的依附,成为可以独立存在、独立审美、独立传播的艺术主体。

长期以来,宁海传统戏台建造技艺依附于宗祠庙宇的修建与修复而存在,技艺的价值被建筑的功能价值覆盖;它散落在120余座城乡古戏台之中,形制各异、技法零散,没有形成系统、完整的独立形态。葛招龙打破了这一局限:以全县古戏台为样本库,借助现代影像与测量技术完成比对、筛选与优化集成,把散落在不同建筑里的结构逻辑、榫卯法度、雕刻精髓提炼出来,熔铸于一件作品之中。

从香樟、乌楮、老柏等五种木料的功能化甄选,到全榫卯咬合,再到螺旋藻井力学与声学的双重还原,《人生·戏台》的每一处细节,让原本依附于土木、依赖于口传心授的非遗技艺,拥有了自己的实体形态与独立价值。这种从“建筑附属品”到“技艺主体”的转变,是非遗传承中极具标志性的一步。

以浓缩实现“聚核”,让文脉从散落乡土凝成精神符号。如果说技艺的“脱域”是作品的工艺深度,那么文脉的“聚核”就是作品的文化深度。宁海是“中国古戏台文化之乡”,古戏台承载着宗族秩序、乡风民俗与戏曲记忆,但这种零落的存在,也让古戏台文化始终缺少一个可感知、可传播的精神内核。《人生·戏台》的出现,完成了乡土文脉的“结晶化”。传统乡土社会里,戏台是公共生活的中心:节庆演剧、宗族议事、乡邻聚集等围绕戏台展开,它是浙东乡土社会的文化枢纽,也是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载体。但实体戏台受空间限制,难以走出乡土、走进更广阔的公共视野;而附着在戏台上的文化记忆,也随着乡土社会的变迁日渐稀薄。《人生·戏台》的意义,就在于它把不可移动的建筑遗产,转化为可移动的文化载体;把散落的乡土记忆,收拢凝聚成了一个具象的文化符号。它不再是某一村、某一姓的宗祠戏台,而是整个宁海戏台文化的缩影,是“中国古戏台文化之乡”的立体名片。

《人生·戏台》的命名,更把这种文化价值推向了哲学层面。它不再只是演戏的物理空间,而是三重人生的映照:戏台上演绎的是戏文人物的离合人生,木台上倾注的是匠人半生的匠艺人生,而戏台本身承载的,更是一方水土百年传承的文化人生。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技艺与生命,在方寸木构中完成了同构。

以守正实现创新,重估非遗活化的底层逻辑。放在当下非遗传承的时代语境中,《人生·戏台》印证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略的判断:真正的非遗活化,从来不是用创新消解传统,而是以守正筑牢创新的底盘;深度的传承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创造。

眼下的非遗创作常陷入两个误区:要么将“守正”做成僵化复古,把老手艺困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要么把“创新”做成迎合式解构,为流量砍掉核心技艺,改得面目全非。葛招龙五年磨一剑,全程沿用传统营造法度。他的创新,则是守正基础上的延伸——以现代影像与测量技术,更精准地还原、更系统地梳理传统技艺;以微缩艺术拓展技艺的应用场景,让老手艺跳出古建修复的单一领域,进入艺术创作与文化传播的广阔空间。换言之,很多人理解的创新是“向外求新”,而葛招龙的创新是“向内扎根”,这种“守正为体、创新为用”的路径,可以说为非遗活化提供了一种稳健而富有生命力的根本遵循。

以匠心回应时代,乡土非遗的主体性觉醒。《人生·戏台》站上“之江潮”的省级文化舞台,也意味着源自乡土的传统手艺,不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文化遗产,而是可以参与当代文化建设的文化力量,乡土非遗正在从被动抢救走向主动表达,完成主体性的觉醒。

方寸戏台虽小,可纳千年匠艺;乡土文脉虽深,亦可踏浪而行。《人生·戏台》从来不是一件孤立的作品,它是一份答卷,更是一个起点——它回答了乡土非遗如何活在当下的问题,也开启了传统手艺走向主体性表达的新可能。而这,或许是《人生·戏台》在精湛工艺之外,留给我们的更值得深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