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腰间的奢侈品

小小带钩里藏着大乾坤

“中国古代带钩文化展”海报(受访者供图)

外国友人参观古代带钩艺术馆(受访者供图)

“人皇伏羲”纯银贴金带钩(冯姝涵 摄)

龙首镀锡饕餮形青铜带钩 (冯姝涵 摄)

龙首鸱鸮错金银镶嵌青铜带钩(冯姝涵 摄)

龙首错金银镶嵌松石双龙双凤带钩(冯姝涵 摄)

冯姝涵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带钩。”“原来古人连腰带扣都这么讲究。”在宁波秀水街的古代带钩艺术馆里,这是最常听到的感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带钩”确实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名词。

不过,若说起古装剧里的细节,许多观众便有印象了——《度华年》中张凌赫饰演的裴文宣,腰间常佩一枚玉带钩;《九重紫》里宋墨的带钩从金属材质换作玉质,被剧迷调侃“遇见女主后更注重着装了”。这些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的小物件,便是带钩。用今天的话说,它相当于古人的皮带扣。

“带约其要,钩挂于带。”带钩最初单名一个“钩”字,方寸之间,承载着佩戴者的身份地位、所处时代的工艺水准与审美取向。

从良渚玉器到明清珍玩,千年匠心流转

带钩的历史,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悠久。它由钩头、钩身、钩钮三部分组成,钩头负责勾挂,钩钮起到稳固作用。“虽然只是小小的物件,但带钩却拥有4000多年的历史。”古代带钩艺术馆讲解员介绍。

迄今为止,考古发现最早的束带用具是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玉带钩。1972年,浙江桐乡金星村遗址首次发现良渚文化玉带钩。此后,上海青浦福泉山、浙江余杭反山和瑶山等良渚文化遗址也陆续有出土。“当时的玉带钩已有了比较成熟的造型,而且仅见于高等级贵族使用,可以推断它已经具有了礼仪性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在《束带矜庄:古代带钩与带扣》一书中指出。

春秋时期,带钩开始在中原地区广泛使用,成为直接佩戴在腰间的实用配饰。

战国时期至西汉,是带钩发展的高峰期,各地出土了大量造型多样、纹饰丰富、工艺精湛的带钩。这一时期,从王公贵族到武士平民都广泛使用带钩,除扣住腰带外,还可悬于腰侧佩剑、佩刀、佩印、佩镜。

东汉以后,带钩逐渐被北方民族传入的环形带扣取代。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着服饰文化发展与带扣普及,带钩体型变小、变厚,使用数量减少。

然而到了宋代,复古风气兴起,玉带钩再度回归。明清两代制玉业发达,玉带钩向商品化、装饰化、工艺化的方向发展,功能也从实用为主发展到兼具实用性与玩赏性。

在这漫长的演变中,带钩的材质与工艺也随之精进。带钩的材质多样,包括金、银、铜、铁、玉、琉璃等。玉带钩数量虽少,但出现最早,从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时期一直延续至清代;金属带钩则出现于春秋时期。

方寸之间更是匠心的凝练。在装饰工艺上,古代匠人可谓穷尽巧思——包金、贴金、错金银、镶嵌绿松石、鎏金嵌玉镶琉璃等技法层出不穷,将不同质地、不同色泽的材料巧妙配合。

在古代带钩艺术馆的200余件展品中,一件镇馆之宝最为引人注目——“人皇伏羲”纯银贴金带钩。这件带钩为纯银材质,运用贴金工艺,以伏羲为创作元素,人首蛇身的体态与钩体形态巧妙结合,构思精妙、工艺精巧,人面刻画清晰、栩栩如生。它不仅是高等级身份与权力的象征,更承载了华夏民族对始祖的崇拜与“天人合一”的信仰。

另一件龙首错金银“双凤朝阳”纹青铜带钩,上面的“双凤朝阳”纹饰,与宁波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象牙饰牌上的图案一脉相承,生动显现远古先民对太阳的崇拜。讲解员在一旁轻声说:“从河姆渡时期到战国时期,数千年间审美意趣的传承,就藏在这方寸之间。”

从良渚文化时期到明清,四千余年间,带钩串联起历朝历代的风尚变迁,也见证了一条文化脉络的绵延不绝。

从腰间信物到人生哲学,一枚带钩里的文化密码

带钩虽小,却关联着大历史。一枚带钩,甚至可以改写一国的命运。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管仲争夺王位时,一箭射中公子小白的带钩,小白佯装中箭身死,抢先回国即位,成为齐桓公,不计前嫌重用管仲,终成春秋霸业。“这枚小小的带钩挽救了一位未来春秋霸主的性命,甚至间接影响了齐国乃至整个春秋时期的政治格局。”讲解员笑着说。而《庄子·胠箧》中“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则以“窃钩”之小,衬出权力秩序的颠倒不公,小中见大,发人深省。

带钩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淮南子·说林训》所言“满堂之坐,视钩各异,于环带一也”,正是生动写照。古人聚会,互相打量腰间带钩——一看材质,二看工艺,三看纹饰,身份地位一目了然。《淮南子·泰族训》中“带不厌新,钩不厌旧”的说法,也透出古人对带钩的重视。

除了象征身份,带钩还被视为祥瑞之物。最著名的是钩弋夫人的故事。据载,汉武帝巡游河间,听闻有奇女子天生握拳,从未展开。武帝亲触其手,拳即打开,掌中竟是一枚小小玉带钩。此女由此得名钩弋夫人,后来成为汉昭帝之母。既为祥瑞,带钩便常以龙、凤、虎、龟、蝉等瑞兽为主题——龟寿千年,蝉兆永生,虎虎生威,每一种纹饰都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带钩的文化意义,更远远超出其实用价值。王逸在《楚辞·离骚》注有“善自约束”一语,以钩带为本义,后人将束带引申为品行操守的约束,所谓“束修自好”,就成为君子处世的一个准则。古代带钩艺术馆馆长鲍甚光对此感触颇深,“带钩虽小,但它背后是古人的处世哲学——‘束带矜庄’,系好腰带、端正衣冠,是做人做事的基本态度。”从外在的服饰规范内化为君子的处世准则,带钩早已不仅是一件器物,更承载着延续千年的文化精神。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座专题艺术馆的诞生

这座全国罕见的以带钩为主题的艺术馆,缘何落户宁波秀水街?故事要从三十余年前说起。

鲍甚光年轻时即为古玩爱好者,初见带钩便被其工艺深深震撼,“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自此,他开始系统收藏带钩,藏品还曾在中国港口博物馆和浙江省博物馆展出。为何要筹备一座以带钩为主题的专题艺术馆?鲍甚光的回答朴实无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更多人认识带钩、了解带钩,我会更加开心。”

选址秀水街并非偶然。此地为宁波老城八大历史文化街区之一,历史几乎与宁波建城史相当。艺术馆所在建筑原为宁波三一教会学校旧址,改造过程中完好保留了原有的古韵风貌与空间格局。青砖黛瓦之间,岁月痕迹依稀可辨。今年5月29日,秀水街历史文化街区正式开街,古代带钩艺术馆作为首批入驻品牌之一同步亮相。

以带钩为专题的专门展馆,更像一处融合了“展陈+体验+文创”的文化空间。走进艺术馆,古朴沉静的展陈氛围与秀水街老建筑的历史肌理相得益彰。馆内上下两层,设有四个主题展厅和一个临展厅,目前展出带钩文物200余件,年代跨越春秋战国、秦汉至魏晋,形制多样、工艺精湛。漫步其间,恍若穿行于一部可以触摸的服饰文明史。临展厅展品每三个月轮换一次,眼下正在举办中国古代席镇特展。席镇,顾名思义,是中国古代用于固定席角或帷帐的压物器具。它与带钩一样,既是方便灵巧的实用器物,又是精美的小型工艺品,体现了古代制作工艺之高超,更展现了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孜孜追求。

自开业以来,古代带钩艺术馆人气居高不下,慕名前来的参观者络绎不绝。法国昂热大学遗产专业的学生Alienor在展柜前驻足良久,感叹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带钩,在法国从未见过此类物件。上面的很多花纹非常漂亮,也很有文化内涵。”宁波工程学院学生小陈也难掩兴奋:“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带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镶嵌绿松石的带钩。在古代没有我们所谓的胶水,工匠们却能把它牢牢地固定在上面,太不可思议了。”

未来,艺术馆还将持续引入研学和美学体验项目,同时积极开发更多文创产品,让古老的带钩艺术以更多元的方式融入当代生活。

一枚小小的带钩,钩沉的是数千年的工艺演变、礼制兴衰与人生哲学,方寸天地间,自有一番大乾坤。如今,在宁波秀水街的百年建筑里,带钩艺术馆正让这些沉睡千年的腰间小物重新开口说话,向每一位驻足者讲述它们所承载的历史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