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民
中国近现代出版业的开创者和佼佼者中不乏宁波籍人士，如1897年与夏瑞芳（商务印书馆首任总经理）等在上海合资创办商务印书馆的鄞县人鲍咸恩、鲍咸昌兄弟，1924年在上海与人合资创办光华书局、1934年创建上海杂志公司的龙山人（龙山时属镇海县，现属慈溪市）张静庐，1933年与张光宇、叶浅予等合资创办上海时代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的余姚籍人士邵洵美。
然而，有一家出版机构却鲜为人知——新学会社。
1902年，奉化人孙表卿与周世棠、江起鲲、江起鹏等人在宁波本土首创新学会社。次年，总社迁至上海，随后在北京、天津、汉口、广州等地设立分社。这是国人在宁波创立的第一家现代出版机构。
从举人到出版家：孙表卿的转型之路
孙表卿（1870—1967），名振麒，字表卿，长寿乡泉口（今奉化区萧王庙街道青云村）人，近现代宁波文化教育界和实业界代表人物及辛亥革命志士。他从小聪慧，12岁时被人抱着上马去应试，考取秀才亚魁（第二名）。23岁时与族人、老师孙锵双双中举，传为佳话。1902年，他参与编纂光绪《奉化县志》。
孙表卿和江迥、庄崧甫、严筱仙、周世棠等一批奉化进步知识分子交往甚密。他自述，当时不少要求进步的知识分子和其他人士无不深感，如果不改变现状、培养人才、振兴实业，就有亡国的危险。当时奉化锦溪书院的主持人江迥，和朋友拟发起将锦溪书院改组为龙津学堂，以讲授研究新学、培养人才挽救中国。
其时孙表卿、刘裕棠等正在整理编纂《奉化县志》，也参加了创办龙津学堂的工作。龙津学堂办成后，由江迥任校长，严筱仙是重要人物，后来还延聘庄崧甫任学监。一时奉化讲授研究新学的人都集中在龙津学堂。
由于龙津学堂的兴办，孙表卿等日益认识到新政治经济与新学知识传播的重要性，因此自己想开办一家供应新书的书店。
孙表卿的祖上在奉化萧王庙经营官盐、酒、米等业务，他以祖产作为股本，在宁波日新街开设了新学会社，初期主要经营新式学堂的教材及参考书，同时兼营国外学术、文学新译著。新学会社从起步就以实际行动，与当时的教育救国、文化救国思潮和活动相呼应。
开办半年后，书店出现亏损，孙表卿认为宁波地处东南一隅，制约事业发展。当时上海棋盘街周边出版、文化、教育机构林立，孙表卿便筹措资金扩大股本，在好友镇海小港（现属北仑区）人盐业巨商李霞城注入资金成为大股东后，于次年下半年在棋盘街设立上海新学会社，随即变为总社。
时任奉化最高学府龙津学堂舍监的庄崧甫，是孙表卿的好友，他把自己所作的《养蚕必读》交由上海新学会社出版。后来，他因支持学生拆旧庵佛像扩建忠义学堂而惹众怒，老家被民众拆毁，在奉化处境尴尬，孙表卿就邀请他去上海主持新学会社。在上海书业公会1906年的登记档案中，记载有“新学会社，位于棋盘街河南路元字79号，经理庄景仲”，庄景仲即庄崧甫。宁波新学会社的业务则聘葛亦庭主持。
上海新学会社突破书籍买卖经营模式，邀请留学者特别是留日学生翻译日本新教材和新学著作，介绍国外新发明、新成就，传播新知新学。短短几年间，新学会社踩准时代节奏，取得长足发展，相继在北京琉璃厂、汉口黄皮街、广州双门底和济南、天津等地开设分社，迅速发展为一家集编辑、出版和发行网络于一体的进步文化机构，鲁迅也曾有著作由新学会社代为分销。
一个群体的知识救国：新学会社的作者群像
新学会社的创办者和主持者大多身体力行编写新学著作，如廪贡生出身的江起鲲（1864—1925），在戊戌变法后摒弃科举致仕思想，钻研数理化等新学。他说：“使百世之下，聪明杰魁之士沉溺于无用之学而不返，是儒生之耻。”
他和其弟秀才出身的江起鹏（1870—？）、举人出身的周世棠（1871—1941），编写出版了不少新学著作。其中，江起鹏在1905年出版的著作《国学讲义》，是近代中国第一部以“国学”命名的概论类教材，对国学学科划分有开创性意义。
周世棠和留日学生孙海环（1876—1929），在1906年合作编著出版的《二十世纪中外大地图》脍炙人口。
多年主持上海新学会社的庄崧甫，编写的《养蚕必读》《农政新书》《水利实验谈》《螟虫防治法》等均由新学会社出版。
新学会社的骨干作者队伍可列出一长串奉化人的名字，如胡朝阳、赵仰夫、孙锵、孙海环、陈滋、严竹书、胡行之、周希贤、江镜清、杨占春、繁钦、林半农等。
其中，陈滋（1878—1927）毕业于杭州同仁医学堂，他的著述《育儿全书》《中西种痘全书》《人体解剖》《病理统论》《西药调剂法》《新脉经》等均由新学会社出版，对普及现代西医知识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陈滋后赴日专攻眼科，回国开设了国内第一家西医眼科医院——上海眼科医院，其医疗实践和专著《中西医眼科汇通》，奠定了他作为国内中西医结合治疗眼病先驱的地位。
孙表卿的老师孙锵（1856—1933）为新学会社整理编写数种古籍，其长子孙海环留学日本专修冶金，回国后自行设计、制造炼铜炉，被誉为“孙炉”，著有《孙炉图说》等，后在浙江省实业厅主持矿务工作。
在新学会社出版过《林业经营学》《竹林栽培法》等多种著作的赵仰夫（1893—1971），在1949年后曾任宁波林业部门的相关负责人、浙江省林业研究所副所长等职。
胡行之（1900—1977）出版了《永久的恋爱》《中国文学史讲话》《中国文学概论》等小说和文学论著。
以农为本、以学为器：新学会社的出版特色
新学会社的出版方向与孙表卿等进步知识分子推动新学、培养人才、实业救国的理念密切相关，其出版的书籍可分几大类。
一是辞书、地图等工具书。辞书是一个历史时期衡量一个民族集体智慧的重要尺度，是国家学术文化的一个象征。在启迪民智思潮的推动下，作为清末民初知识传播代表之一的新学会社，在1904年编译、发行了由日本学者坂本健一原著的《外国人名地名辞典》，此后几年连续再版，为近代国人提供了有关外国人名和地名的知识信息之新工具。这说明，在从新书买卖转向编译、出版发行之初，新学会社的创办者和主持者就展现出独到的眼光，以及较高的出版定位与品位。
最具代表性的是新学会社编纂出版的《二十世纪中外大地图》，它以图载文，信息丰富，作为近代地理教育启蒙读物，被一些新式学堂采纳为教材，极大地开阔了国内青年士子的眼界，让他们直观了解清廷统治下的中国在世界格局中的危殆位置、与先进国家的巨大差距，在新青年读者中风靡一时。同时，地图集首次系统整合中西制图技术，书中采用先进的制版技术和装帧设计，推动了中国印刷工业的现代化转型。1914年，新学会社还为家乡出版了《最新宁波城厢图》。
二是学校新教材和启蒙著作。从清末民初小学使用的《第一简明地理启蒙》《第一简明历史启蒙》等，到初等农学校、甲种农学校、乙种农学校使用的《农学》《土壤学》《普通作物》《农产制造》《造林学》《肥料》《农业气象》《矿物学》等教科书，涉及广泛，其中有的专业以丛书形式出版发行，如《初级蚕业教科丛书》等。
三是实用科技书籍。如涉及农作物的《实验水稻栽培法》《竹林培养法》《油桐棕榈栽培法》《实验葡萄栽培法》《烟草栽培及烤法》等；涉及林业生产的如《实用森林学》《森林保护学》等；涉及禽畜养殖的《实用养牛全书》《最新家畜饲养论》《实用养猪全书》《养鸡全集》等；涉及园艺花卉的《花卉栽培法》《最新中西花卉盆栽法》等；涉及其他副业的光是蜂业就有《实验养蜂》《实用养蜂全书》《自然人工蜂王养成法》《最新蜂王育成法》《养蜂问答》等。
新学会社还以丛书形式系列出版，如一套《商业丛书》涉及油业论、棉业论、茶业论等十来种，甚至还出版《狩猎学》《养狗法》《野菜博录》等。不但有实用农技著作，还有农业宏观研究著作，如1918年出版的吴蛰扈所作的《中国农业史》是中国农业史研究肇端之作。
新学会社创办者认为，中国本质上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大国，需要农业和实业救国，后来就逐渐把传播新知的重心移至农业改良、畜牧兽医、水利工程等实用科学技术的书籍翻译与出版，希望能直接惠及民生，以实业富民。这类书籍数量最为庞大。其次是大量的新学教科书，两者集中体现新学会社“农学”与“教育”并重的出版特色，为中国近代农业转型和教育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在中国近现代出版史上应有浓重的一笔。
新学会社同时还出版了不少时事政治著作，整理出版一批古籍，如明代著名刻本《戏鸿堂法书》和由孙锵选辑的《菜根谭前后集》《王阳明先生传习录集评》《精选韩柳欧苏文抄》及江起鲲选辑的《四库提要农学辑存》等。
暗室旗手：新学会社与辛亥革命
新学会社的创办者们不仅是新学的传播者，更是旧制度的反抗者。随着民族危机加深，这个出版机构逐渐从文化启蒙走向政治行动。
在辛亥革命期间，上海新学会社及各分社又是同盟会在各地的秘密联络点、活动策源地和经费筹集站。
孙表卿在自述中提到，当时新学会社计划自行出版教科书和各种参考书，主要是从日文翻译，因此时常和日本留学生打交道。日本留学生当中有不少同盟会会员，有的还是比较激进的分子。庄崧甫就在此时加入了同盟会。同盟会会员应梦卿、胡凤冈等时常到新学会社去。同盟会中骨干分子吴兴陈其美（英士）、奉化周日宣（淡游）也时常到新学会社去，和庄崧甫也很接近。庄崧甫曾由陈其美介绍谒见孙中山先生，又曾与陈其美在上海组织国民公报社出版杂志，由新学会社发行，彼此时常集会商讨光复策略。
在浙江光复前夕，凡浙江光复用的白旗、手枪、弹药、传单等都藏在新学会社，由上海秘密运往杭州。到1911年农历八月间，庄崧甫在杭州参加省农会完毕，看到报纸刊登的消息，知晓革命军在武昌起义了，就立刻回到上海，和陈其美、周日宣等集会商讨，谋划光复上海和浙江，利用新学会社为据点印发告示、购买军械等。印发告示、购买军械和制作起义旗帜的费用，主要由庄崧甫等人从宁波旅沪同乡会筹来。
让人感慨的是，偌大一个集编辑、出版、发行于一体的新学会社，现存有关它的史料却非常稀少，也有说法认为其初创时间为1903年，查不到它为何没有像同行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那样存续至今，也查不到它最终停办的时间。
笔者从孔夫子旧书网上查阅到新学会社最迟发行的一本书是1948年版的《养狗法》，证明它自清末始存续了近半个世纪。如今，在孔夫子旧书网上还有近百种新学会社出版发行的图书，每册售价大多以千元计，最高的达万元。有的新学会社书籍还有重印，如《春晖堂花卉图说》12卷，曾在1985年由中国书店影印重版。这也算是百年前新学会社的余音缭绕吧。
有意思的是，出版人张静庐少时家境贫寒，但酷爱读书，在上海当学徒时常在棋盘街周边流连，因无钱买书，甚至只能在书店玻璃柜前看书的封面来“解渴”。上海新学会社就在棋盘街交通路上，他应该也是浏览过新学会社的书柜的。
孙表卿除了创办新学会社，还曾任宁波法政学堂学监、沪江大学教授、四明日报社经理，又曾任鸿庆轮船公司董事长、宁波棉业交易所理事、奉化农工银行总经理，并热心参与公益事业，和庄崧甫一起创办了奉化孤儿院且自任院长。1955年任浙江省政协特邀委员、宁波市政协常委。从清末举人转身为躬行文化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时代先驱和辛亥革命志士，他和新学会社及周围一批当时知识精英的史实，值得深入挖掘、研究。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