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沁舒
导演杨荔钠的新作《我,许可》,与她此前的“女性三部曲”(《春梦》《春潮》《妈妈!》)一脉相承,风格却出现明显转向:褪去《春潮》式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沉重,走向了轻盈与温柔。这种转变使影片收获了更广泛的观众缘,也随之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母女关系中那些真正刺痛人心的现实困境,在轻快的叙事中被部分柔化了。即便如此,《我,许可》仍奉献了近年华语电影中最动人的一场戏之一:母亲在镜前换上女儿送的内衣,笑着流泪。这一幕如同一首流动的散文诗,轻轻道出:最深层的精神解放,往往不过是允许自己做回自己。
在杨荔钠的镜头下,许可是一个25岁的女孩,独自一人租住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窗台上摆着她自己画的绘本,冰箱里堆满了外卖餐盒。那个夏天,当母亲胡春蓉突然拖着一只旧行李箱闯入她的生活,一个关于“许可”的故事,也就此悄然开启。
片名《我,许可》本身就蕴藏着一股温柔的力量。它既是女主角的名字,亦如一声轻轻的应允——允许一个人忠于本心,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去成长。
胡春蓉的到来,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骤然闯入许可的生活。她提着家乡特产,念叨着冰箱的凌乱,习惯性地把女儿的生活重新收拾了一遍。她这一生,似乎总在替别人忙碌,于她而言,爱就是做饭打扫、操心婚嫁、日常叮嘱。但这个夏天不一样了,女儿的世界如同一扇缓缓敞开的门,让母亲第一次看清了那个长久站在阴影中的自己。
有一场戏,在我的脑海中翻涌了很多次。深夜,胡春蓉关上房门,拆开女儿给她的礼物:一件淡粉色蕾丝内衣。她迟疑地站在镜子前,缓缓换上衣服,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她先是笑了,可笑着笑着,泪水悄然滑落。笑容里有陌生、有惊讶,也有一份迟来的欢喜。或许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如此认真端详过自己。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没有半点配乐,唯有窗外夏夜隐约的虫鸣,静静烘托着心绪。
这场戏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什么道理都没有讲。没有尖锐控诉,没有刻意和解的宣言,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导演用了两分钟的长镜头,让演员的脸部表情从含笑到落泪,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蜕变。
女儿许可则是另一种性格模样。她敏感执拗,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活得通透坦然。她笨拙又热切地想拉着母亲走进自己的生活,一如小时候母亲耐心教她识字那般,一字一句地告诉母亲:你看,世界很大,你也很美。有一段台词令人印象深刻:许可与母亲并肩躺在床上,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脸庞,如同描摹一幅从未被认真品读的画作。“你的眼睛像月牙泉,鼻梁像钟乳石,嘴唇像敦煌的壁画。”胡春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我这么名贵。”许可则摇摇头轻声说:“不是名贵,是丰富。”
胡春蓉这一生,总把自己收得很小很小,像一粒散落在墙角的灰尘。可当女儿温柔的目光投向她,那粒灰尘忽然被光照亮了——原来她眉宇间藏着山川起伏,眼波里淌着流水蜿蜒,唇角的弧度恰似一片温柔的海湾。那一刻忽然懂得:所谓爱,就是替一个人找回本来就有的、却从未看见的风景。
导演杨荔钠的镜头语言处理得极为克制,却于无声处藏着温度。出租屋空间逼仄,母女俩常常被框在同一画面里,仿佛整个夏天的矛盾碰撞与情感和解,都只能在这方寸之间安放。而随着她们的关系渐渐松动,镜头画面也渐渐舒展开阔。有一幕,母女并肩走在深夜街头,身后是城市朦胧的灯火,两个人的影子被晚风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终于寻得归处的河流。
若要谈及影片的缺憾,或许正是它的“温柔”本身。那些在《春潮》中被直面撕开的生活伤口——母亲将不幸归咎于女儿、女儿在愧疚与逃离中苦苦挣扎,在本片中被轻轻略过。胡春蓉的丈夫近乎缺席,她的经济压力、社会身份也只是一笔带过。这让影片少了几分现实的厚重感。但换个角度看,这或许正是导演杨荔钠的有意为之:她不再想拍“问题”,而是想拍“可能”。当银幕上充斥着太多苦难叙事时,这样一部告诉中年女性“你可以重新喜欢自己”的电影,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珍贵价值。
影片结尾,母亲找到了心仪的工作,穿上了从前不敢尝试的衣衫,站上舞台放声歌唱。对于胡春蓉和许可而言,她们没有刻意变成另一个人,只是终于允许自己成为自己。影片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跌宕的情节,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个夏天——注视着一对母女,如何在彼此的陪伴里,慢慢地认出对方,也认出自己。
散场后走出影院,夜晚的风凉凉地拂在脸上,我忽然很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