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晓思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写下去。我的生命,早已和文学紧紧相连。”初夏时节,奉化区萧王庙街道后竺村,64岁的盛常国拿着一份《宁波日报》在路边等候记者。清瘦而单薄的身体看着弱不禁风,遗传性肌肉萎缩症,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
可就是这位长期靠修鞋谋生的残疾人,40多年间,用400余篇文章、10余项文学奖,以及一部26万字的散文集《坚帆破船》,抒写了不输的人生。
命运多舛,用笔墨挣脱人生泥沼
后竺村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是盛常国的家。屋内陈设极简,床前的一台老旧电脑,是这间屋子最贵重的物品,也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
1962年,他出生在当地一户特困农家。母亲是听障人士,还患有肌肉萎缩症,父亲有严重的眼疾,家中六个兄弟姐妹,日子捉襟见肘。
年轻时的盛常国上山砍柴、下地耕作,一趟能挑八十斤木柴。可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遗传性肌肉萎缩症在年少时就找上了他。“最明显的是同学们都能做引体向上,而我一个都做不了。”
年少的盛常国最喜欢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双目失明、全身瘫痪尚且拼搏人生,我比他幸运太多,凭什么轻言放弃?”盛常国说。
他是全校最刻苦的学生。因为吃不饱饭,他每天做完作业便早早入睡以减少体力消耗。一次在课堂上他饿晕过去,老师和同学送给他吃的包子,他却舍不得独享,悄悄塞进书包留给弟妹。
彼时的他文笔出众,老师布置的800字作文,他十余分钟便可一气呵成,屡次被当作范文,频频得到老师称赞。他成为全校学子的励志榜样。
为了凑钱交学费,他去奉化化肥厂捡拾废铁、上山采摘野果。一分钱一分钱地攒学费,终于读完了初中。1979年他偷偷参加中考,虽然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却因家境贫寒,只好仓促结束了学生时代。
未能继续求学,是盛常国心中的痛,文字成了他唯一的救赎。“生活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在田间劳作的间隙,他总背着书包、手捧书卷,哪怕半小时休息也要静心阅读、默默书写。
半生坚守,用烟火淬炼乡土文心
1981年,他开始一边务农,一边写作。他写的第一篇小说是《有这样一个青年》,模仿叶圣陶《多收了三五斗》的写法。因缺乏创作经验,当时他的稿件屡屡被退回。可他从未轻言放弃,在一次次退稿、修改、打磨中沉淀成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盛常国的肌肉萎缩症越来越严重。尽管后来有了电脑,但因双手无力,他不能长时间敲击键盘。他便在手机上单指写稿,晚上再坐在电脑前,操作鼠标用手写输入法修改,每日坚持千字创作。
1991年,为补贴家用,盛常国在村口菜市场摆起修鞋摊,一干就是28年。一方狭小的市井角落,成了他新的创作阵地。无鞋可修时,他便趴在修鞋车上读书、写作。在这里他写下了数百万文字。
市井百态、乡村烟火、邻里故事……这些都成了他最鲜活的创作素材。他坚持用平实口语、真实笔触书写普通人的生活与悲欢。“文章要让老百姓看得懂,才有力量。”
1985年,他以剧本对话的独特形式写下《人生》影评,获得全国首届青年电影评论奖大赛鼓励奖。2018年,他以修鞋见闻为素材创作的《修鞋》,斩获浙江省故事征文一等奖。
2023年,他的散文集《坚帆破船》出版,以半生苦难书写逆风前行的人生。
于盛常国而言,写作早已超越兴趣与爱好。他说,“我也想以我自己的经历,给予更多人热爱生活的信心。”
温柔相守,用微光温暖人间
盛常国最愧疚、最感恩的人,是相伴近30年的妻子於萍。这位来自舟山岱山的姑娘,当年跨越山海来到盛常国的身边,用半生陪伴,撑起了完整的家和他的文学梦。
两人的缘分,始于1986年。时年24岁的盛常国,化名“冷眉”在《青年时代》杂志刊登了一则征友启事。短短数月,他收到全国各地50余封来信,最终他选择了温柔踏实的於萍。
初次见面,於萍便了解到他家徒四壁、身体孱弱的窘境,却未曾转身离开。第二年,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一无所有的盛常国。婚后数十年,丈夫病情不断加剧,她独自扛起家庭重担,进厂务工、操持家务、抚育孩子。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妻子。”每每谈及妻子,盛常国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他认为自己结婚的选择太过自私,让妻子终日操劳、饱经风雨。
在电脑还不普及的年代,所有稿件均需邮寄。漫长的岁月里,在乡间小路,於萍一次次骑着自行车往返家和乡镇邮局之间,为他买邮票、寄稿件,风雨无阻;无数个深夜,她默默陪在身边,看他伏案书写。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唯有写作这一个爱好,我不支持他,谁支持他?”於萍的朴素话语,藏着深深的理解。
患难夫妻,双向奔赴。盛常国将这份深情写进文字,在《逆境下浪漫爱情》《对不起,新娘》等作品中,字字充满对妻子的感恩与亏欠之情。
历经风雨,盛常国早已与生活、与苦难和解。他的文章,纵使书写坎坷、苦难,结尾永远给人向阳而生的力量。许多读者被他的文字治愈、被他的人生打动。有人留言:“看完你的文章泪流满面,太感人了,多想当面拥抱你。”
如今的盛常国,依旧保持着每日读写的习惯,傍晚与妻子散步锻炼,闲暇时节种点小菜。外来务工者找他修鞋、配钥匙,他从不收费,以力所能及的善意温暖身边的人。
有人问他,这样的人生是否值得?盛常国笑答:“以前医生说我活不过40岁,如今我64岁了,有家可归、有书可读、有字可写,有人相守,早已是圆满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