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冯瑄

人物名片

刘亭，曾任浙江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发展规划研究院院长、省政府咨询委副主任和省政协经济委副主任等职，现为省政府咨询委特邀委员、中国区域经济50人论坛成员。

核心观点

■新型工业化示范区，核心落在一个“新”字、重在一个“范”字。能不能当好示范、扛起担当，关键要看在新型内涵、发展质量上有没有实质性突破，绝不能只拿一块牌子、走形式走过场

■宁波最大的优势，就是根深蒂固的工业基底和制造基因——制造业底盘扎实、产业集群完备，单项冠军企业数量领跑全国，这是其他城市难以复制、无法替代的核心底气

■宁波布局未来产业，最关键的是立足制造根基、错位竞争、扬长避短，杜绝盲目跟风、同质化扎堆。不用追求面面俱到，而是聚焦自身有基础、有场景、有配套的赛道深耕细作

■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再也不能停留在“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小业主心态上，要认清当前生产力条件下企业分化的必然，找准自己的定位和赛道，自觉嵌入某个最适合的产业链条或产业生态中，或成长为“专精特新”企业

■生产性服务业跟不上去，就形不成对制造环节的超前引领和有力支撑，制造业恐怕永远只能是处在“打工仔”的低水平

今年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创建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首批城市名单，宁波成功入选。

建设这一国字号示范区，宁波有何独特优势？如何在首批创建城市中走出一条有特色的新型工业化道路？

为此，记者采访了省咨询委特邀委员、产业经济研究专家刘亭，深度解读宁波作为试点城市的独特优势、现实短板与未来发力方向。

延续荣光 示范创建重在内涵不重招牌

记者：“新型工业化”并不是新鲜词。您如何看待新型工业化的核心内涵？历经20多年发展，当下推进新型工业化和最初提出时，环境和内涵发生了哪些深刻变化？

刘亭：党的十六大首次提出新型工业化，我把它概括为“五字要义”：高、好、低、少、优，即科技含量高、经济效益好、资源消耗低、环境污染少、人力资源优势得到充分发挥。

放在20多年前，这套定义贴合当时发展实际，那时人口红利充沛、劳动力供给充足。但如今发展背景早已截然不同——新生劳动力逐年递减，人口数量红利逐步消退。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快速普及，大量传统岗位被智能装备替代，劳动力需求已经从数量需求转向质量和素质需求。

过去，我们对劳动力素质和产业层次的提升关注不足，还曾乐观地认为到2020年我国工业化有望基本完成。

但站在当下看，工业化远未收官，人工智能其实也被归为“第四次工业革命”。如果我们固守老旧思维，把新型工业化简单理解为工业经济增速高、产业总量规模大，那是远远不够的。

记者：宁波此番跻身国家级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创建行列，核心意义是什么？相比其他城市，宁波具有哪些不可替代的独特优势？

刘亭：很高兴看到宁波再度扛起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的重任。

早在“中国制造2025”时期，宁波就已入选全国首个试点示范城市。如今承接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是延续荣光、与时俱进的必然选择。

新型工业化示范区，核心落在一个“新”字、重在一个“范”字。

能不能当好示范、扛起担当，关键要看在新型内涵、发展质量上有没有实质性突破，决不能只拿一块牌子、走形式走过场。

当下不少地方对各类国家级示范招牌过于看重、盲目追捧，但真正要做的，是把握住“新型”和“示范”两个关键词，找准自身短板、锚定发力重心，借政策东风乘势而上，而不是固守传统思维、惯性路径。

新的使命之下，宁波最大的优势仍是工业基底和制造基因——

制造业底盘扎实、产业集群完备，单项冠军企业数量领跑全国，这是其他城市难以复制、无法替代的核心底气。

跳出误区 立足禀赋找准短板和赛道

记者：在日常研究和工作中，很多人容易把实体经济、工业经济、制造经济混为一谈，您怎么看待这种认知上的混同？这会给宁波推进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带来哪些影响？

刘亭：这是当下普遍存在的一种表面化的认知误区。

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实体经济=工业经济=制造经济。其实，判断一种经济形态姓“虚”还是姓“实”，关键是要看它的产出是否能够满足有支付能力的需求。

从理论上看，金融业、信息业好像是虚拟经济。但如果它们是切实服务于实体性生产制造的，它们就应当姓“实”而不是姓“虚”。

反过来说，制造业应当是再“实”不过了，但如果货不对路、质次价高，最后积压在仓库中或是“跳水”甩卖，那就把制造业给“玩虚了”。

虚实经济之分，由其中的“泡沫”和“水分”决定。当然，金融和信息业相对于实体制造，更容易产生泡沫，且泡沫破裂的后果和影响更严重。

实体经济涵盖了三次产业，绝不是单一的工业制造，服务业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也是实体经济。

制造业和服务业不是相互对立和排斥的关系，恰恰相反，它们是缺一不可、相辅相成的。

这方面的认知，直接关系到如何正确把握新型工业化当中“新”的内涵。

党的十六大明确指出：“信息化是我国加快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必然选择。坚持以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以工业化促进信息化。”

党的十九大报告进一步强调：“推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

宁波要在推动这种融合到位的“新实体经济”发展上，成为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

记者：对标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要求，您认为宁波当前存在哪些突出短板？和杭州等周边城市相比，各自的发展赛道和发力逻辑有何不同？

刘亭：每个城市产业基础各异，发展重点不同，存在的短板不一样，发力点自然也不能照搬照抄。

宁波最大的特点是制造业基底扎实，占比较高，滨海重化工业基础雄厚，相对来说，生产性服务业发展偏弱。所以既有优势，也存在转型中的短板。

杭州侧重在服务业、数字经济、未来产业前端布局，宁波不一定要跟风。“一个都不能少”，最后是全能式布局，大可不必刻意复制杭州赛道，更不能丢掉自身制造主业优势，否则会舍本逐末、错失发展机遇。

对于民生和公共服务，各地确实要全覆盖，但对于产业发展，还是要做“特长生”，不追求全能。

当前部分决策咨询、政策研究，要注意克服某些偏向：一是“一窝蜂”“大呼隆”“推平头”，差异化发展不足，同质化布局严重；二是传统路径依赖明显，惯性思维突出；三是数字化转型重覆盖、轻实效；四是制造业领域中平台型企业偏少，特别是引领全产业链高质量发展的生态型“龙头雁首”企业偏少。

这里可以讲一讲宁波布局未来产业这件事。

最关键的还是扬长避短、错位竞争，要更多地在有竞争优势、有应用场景、有协作配套的赛道深耕细作、攀高登顶。

一方面，要做强现有单项冠军企业，巩固高端装备、新材料、智能家电、石化化工等优势集群，把传统制造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升级；另一方面，布局具身智能、未来能源、绿色低碳基础原材料等契合宁波工业及港城底色的未来产业。应努力依托工业场景优势，做前沿科技的转化应用示范，而非单纯地追热点、铺摊子。

此外，宁波还要补上两个短板：一是要培育更多制造平台型龙头企业，跳出单一产品竞争，打造产业链整合产业生态；二是要强化人才素质匹配，适配人工智能、智能制造时代的劳动力新需求，加速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

深耕实业

五大路径打造示范样板

记者：对于宁波建设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您有哪些建议？

刘亭：第一，数智化转型要到位。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国家要求从“互联网+”到“人工智能+”，本质是数字信息科技的迭代升级。

对宁波来说，真正到位的数字化转型，不只是企业“厂房内”生产流程的数智化，更要依托这一坚实基础，打通“大墙外”上下游供应链、前段研发设计、后端品牌营销、进出口贸易甚至是对外投资全链条，实现全流程提效、全生态赋能。

第二，加快服务化提升。

相对于宁波已经相当强悍的加工制造能力，我要特别强调生产性服务业对于提升宁波制造业水平的意义。

比如，企业管理咨询就是一种生产性服务业。还有产教融合，也是为提高生产质量和效率服务的。

要推进科技创新，就要有研发、专利、标准、品牌方面的系列服务；而金融、财务、审计、信用、法律等方面的商务服务业，更是“须臾不可或缺”。生产性服务业跟不上去，就形不成对制造环节的超前引领和有力支撑，制造业恐怕永远只能是处在“打工仔”的低水平。

第三，主动进行有机化重组。

产业发展的主体是企业。在“血拼式”竞争、“关税战”等背景下，宁波要加快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特别要顺应新形势下企业组织结构变动的客观大趋势，正面引导企业间的有机化重组。

具体说来，就是引导培育少数具有高端要素集聚力和配置力的企业，或规模意义上的大企业，转型或成长为强功能意义上的平台企业。

这些企业虽然数量不多，但提供生产性服务的功能极强，所能整合和带动的产业链成熟、中小企业众多。

譬如，提供前期研发设计服务的、提供后端品牌营销服务的，以及类似于富士康这样纯粹为一线高品质制造提供管理服务的，都可以是少而精、能而美的平台企业。与此相适应的，必定是有机纳入上述产业链、生态圈的成千上万的中小企业，也包括一些规模型的纯制造企业。

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再也不能停留在“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小业主心态上，要认清当前生产力条件下企业分化的必然，找准自己的定位和赛道，自觉嵌入某个最适合的产业链条或产业生态，或成长为“专精特新”企业。

第四，加大国际化拓展力度。

一方面，国际地缘政治冲突加剧；另一方面，国内经济面临居民收入增长放缓等困局，这都使得国际国内两个大循环不够顺畅，当前有效总需求对经济增长的拉动力不足。

对于我们巨量的制造业产能而言，要同步加大国际化拓展的力度，努力提升货物和服务贸易的市场竞争力，不断优化进出口贸易结构。随着制度型开放的加快，投资和产能要进一步“走出去”。

宁波的制造企业长袖善舞，拓展全球市场空间大有可为。

第五，筑牢绿色化底线。

进入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的当下，我们要依靠科技转化、治理进步包括全民生活方式转变，真正实现绿色和可持续发展。

绿色发展既是建设生态文明的题中应有之义，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底线和保障。

宁波作为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城市之一，也要自觉将绿色、低碳、循环发展作为自身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必选项，不断增强绿色发展的新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