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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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波鄞南,有茅山静卧。它既不高耸,也不险峻,却因长眠着一位文化巨人而显得格外厚重——宁波天一阁藏书楼的创始人范钦,人称范司马公,安息于此。
自范司马公下葬那年起,茅山脚下便有了为他守墓的人。一代接一代,近四百年,香火未绝。按老规矩,守墓人可免费耕种范家在茅山的田地,以田产收益抵作守墓酬劳。这规矩朴实公道,既让守墓人家得以安身立命,也让长眠的先人得以长久安宁。
世事无常,1943年,年轻的守墓人不幸染上痢疾,抛下妻子与两个年幼的儿子猝然离世。那十几亩田由谁耕种?墓茔由谁守护?孤儿寡母,一时陷入绝境。
守墓人的老家在余姚,远房亲戚邹永来为人吃苦耐劳,小学毕业便被唤来茅山范家的塍垄间做长工。主人去世后,邹永来没有离开,留下来继续耕种田地、守护墓茔。那年,邹永来刚20岁出头。他当时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范钦墓地的最后一代守墓人。
当时,天一阁已传至范钦第十三代孙范若麒(字鹿其)手中。每年清明,范鹿其都会率族人前往茅山祭扫,具体事宜则由族人范嘉荫负责。
范嘉荫,号康龄,是范鹿其堂弟,同为范钦第十三代孙。1946年12月16日,天一阁藏书从龙泉转运至杭州,范鹿其、范康龄与时任鄞县政府教育科长项泽耕等人,专程赴杭州接回这批藏书。在杭州,他们共同办理交接手续,逐一清点、核对书目并装箱。12月25日,28大箱古籍被运回宁波,此事方告圆满。为纪念藏书回归,范鹿其与范康龄还特意在西湖三潭印月前合影留念,可惜这张珍贵的照片未能保存下来。
当年范钦墓坐落在茅山山腰,从山下步入层层叠叠的台阶,到主墓室要上五个大的平台,范家和当地人称其为五台坟。台阶两侧列有石人、石马、石羊等石刻,立于祭台下面的文臣武将,一东一西相向而立,身姿挺拔,显得格外英武高大。
茅山脚下偏东处,坐落着范家墓庐归云山庄,俗称范钦墓庄或茅山大庄。归云山庄始建于明嘉靖年间,范司马公归山后,这里便供守墓人家居住,也是范家人清明扫墓或到南乡收租时的落脚之处。据当年那位英年早逝的守墓人之子——后来在上海谋生、如今已94岁高龄的茅富根老人回忆,早年的归云山庄规模宏大,白墙黑瓦掩映在几棵老樟树的浓荫下,气派非凡。里面有五个开间和一个大厅,大厅很大,可以晒很多稻谷。从院子北面出去,可以直接通往五台坟。
当时年少的茅富根并不知晓,他儿时居住的归云山庄西侧,便是赫赫有名的千年古刹普安寺的山门。曾几何时,普安寺被誉为四明诸刹之冠。而素有“南来第一山”之称的茅山,在明代时也早已声名远扬。范司马公生前常来此游历,并在山中为自己选好了百年后的长眠之地。“一丘吾已得,千载足幽寻”,可见范司马公有多中意此地。
2
归云山庄,正是后来一段温暖姻缘的缘起之地。
范康龄育有七个子女,六女一男,大女儿名叫范杏生。她自幼在宁波城里长大,知书达理,身为长姐,早早便懂得照顾弟妹、替父母分忧。
那些年,范康龄每年清明节前都会来归云山庄“打前站”,年复一年往返于宁波城与茅山之间,渐渐与守墓人家的长工邹永来熟稔。
范康龄看着这个从余姚来的年轻人,吃苦耐劳,老实本分,一人耕种十几亩田,还替主家守着墓园,从无半句怨言,而且长得一表人才。他越看越满意,心想若将大女儿嫁至茅山,既能成全一桩姻缘,又方便日后祭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城里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不少,但范康龄看重的不是门第,而是人心。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位后生虽是穷苦帮佣,品性却是一等一的好,配得上自己的大女儿。
于是,范康龄作出了一个颇为出格的决定:将范杏生许配给邹永来。消息传开,有人不解,有人惊讶,书香门第的女儿嫁给长工,做农夫的妻子,怎么说都是“下嫁”。但范康龄心意已决,他相信,一个踏实肯吃苦的年轻人,比任何门第更值得托付。
范杏生听从了父亲的安排。
1947年,20岁的范杏生嫁给了25岁的邹永来。
出嫁那天,天一阁张灯结彩,唢呐声起,花轿抬着范杏生穿过宁波城的街巷,一路行至江东新河头。新娘子下轿登船,沿着水路悠悠南行,只见两岸田畴青青,村舍错落,水鸟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船到奉化陡门(一作斗门)桥,众人上岸,还要走三四里石板路。花轿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润的石板上吱呀作响,一路颠簸着向茅山而去。
归云山庄本是范家在茅山的庄园,范杏生嫁过来后,便与丈夫住在这里。作为范家的女儿,她也从此成了范钦墓地最后的守护人。
只是进门后她才发现,日子远不如想象中容易。
邹永来在家中排行第二,其姐已出嫁,下有四个弟妹。公公做点小生意,加上邹永来做工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1948年前后,邹永来把余姚老家的父母和弟妹都接了过来,一大家子挤在归云山庄,日子过得就像勒紧的腰带,紧巴巴的。
范杏生没有一句怨言。进门第二天,她便挽起袖子,接过了家里的所有事务。
她实在是个能干的女人。灶头烧火、灯下做衣、院里养鸡、田间种菜,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公公66岁去世时,家里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弟弟和两个妹妹。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范杏生不仅要顾好自己的小家,还要替丈夫撑起整个婆家。丈夫的弟弟妹妹们从小到大,从一衣一裤的穿着,到一言一行的教养,都离不开这位嫂子的悉心安排与谆谆教诲。他们打心底里把她当作依靠,当作“嫂娘”。
1948年后,范杏生陆续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负担虽然很重,但邹永来与范杏生夫妇,还是尽心尽力把弟弟妹妹们养大成人。
每年清明,范康龄仍会和族人们从宁波赶来,只是如今站在归云山庄门口迎接他们的,是他的女儿范杏生。她端出茶水点心,热情招呼着族中长辈。当年因祭祖结下的缘分,早已借着婚姻化作了血脉相连的亲情。后来,清明上坟的一应事务,便全权交由邹永来与范杏生打理。从准备祭品、清扫墓道到安排行程,两人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雇工制度取消,邹永来进入了副业队。生产队成立后,他担任队长,与妻子一同务农。范杏生办事干练,又有文化,在乡里口碑极佳,大家都尊称她“范阿大”或“阿大姐”,待她年纪稍长,又加了一个称呼“范嬷嬷”。范杏生被推选负责村里的妇女工作,连续多年担任茅山公社杨家大队妇女主任,为乡亲们做了许多实事。他们的子女个个成才。五个女儿曾被当地人称作“五朵金花”,是乡里后生们倾慕的对象;最小的儿子酷爱读书,后来考入浙江大学。这或许正是母亲以身作则的最好回报。
然而,岁月并非总是温柔以待。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归云山庄被拆除改建为畜牧场。邹永来与范杏生迁居至附近的庙前头自然村。
那段日子最难熬。没菜吃时,范杏生和孩子们只能用酱油拌饭,可她总把最像样的饭菜留给丈夫——在她眼里,邹永来是全家的顶梁柱。这份心意,邹永来又何尝不放在心上?孩子们回忆起父母的感情时,都会异口同声地说:他俩的感情实在太好了!阿姆对阿爸体贴入微,阿爸对阿姆信任、尊重。两人相濡以沫,情深义重,携手走过了五十一年。
当日子刚有些好转,更大的风雨却骤然降临。太公的五台坟遭毁:台阶上的大石条被一条条撬走,不知去向;石马石羊的头颅被铁锤敲落,身躯被劈成两半;那两尊高大英武的文臣武将雕像,不仅被斩去头颅,躯体也被砸成数段,散落在荒草丛中。更令人痛心的是,主墓门被炸开,碎石飞溅,尘土漫天。范杏生和邹永来站在一旁,却无力阻止。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范杏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那是他们守护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啊。从明代延续近四百年的守护,就在那些日子里被砸得粉碎。
多年后,范杏生老人回忆起这段往事,仍会红了眼眶。她不恨任何人,只是心疼:心疼那些被毁坏的石人石马,心疼先祖的安宁被惊扰,更心疼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4
八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2026年4月12日,我应邀参加范杏生嬷嬷的百岁寿宴。老人端坐在庙前头村自家楼房的大厅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笑容安详。儿女们围在身边,孙辈们挤得屋里满满当当,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弟弟妹妹,大厅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望着这位百岁老人,我心中百感交集。
她是天一阁的女儿,是长工的妻子,是六个子女的母亲,是乡亲们口中的“范阿大”“范嬷嬷”,更是范钦墓地最后的守护人。她的一生,从宁波城到茅山,从范家大小姐到撑起全家的“嫂娘”,从贫寒农妇到带领乡邻的妇女主任,从守护墓茔到目睹其被毁——她经历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也扛起了太多。所幸的是,她最终等到了先祖墓园的重建,看到了五台坟重现往日的模样。
当年范康龄的选择,被时间证明是对的。他将大女儿许配给了这片土地上最朴实的年轻人。这片土地与这段婚姻,回赠给女儿的,是一段历经风雨却终究圆满的人生。
邹永来1998年因病离世,享年76岁。范杏生心里清楚,这病是他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每当她闭上眼睛,丈夫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把从茅山东边田里收上来的稻谷,一步一步、一担一担挑回归云山庄的身影,总会浮现在眼前。在没有机械且少人力畜力的年代,一个人几乎每天都要翻越东西两座山头,耕种十几亩土地,该是怎样的艰辛啊!
天一阁藏书楼中,曾有“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祖训,庄严而冷峻。而在茅山脚下,自明代起便世代守墓的人家,连同这位从余姚来的长工与嫁入茅山的范家女儿,却让人看到范氏家族的另一面:重情、守信、知恩、通达。一个家族能绵延数百年,靠的不仅是森严的规矩,更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朴素的真心。恰如范杏生老人常说的: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心齐了就好。
茅山村的灯火为范杏生老人的百岁之喜点亮。这灯火,也照亮了一段跨越门第与大半个世纪的爱情佳话,虽历经劫波,却温暖如初。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