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单玉紫枫

5月6日，三星宣布退出中国家电市场。对于这件事，慈溪人没觉得多值得庆祝。

当冰箱不再是冰箱，宁波家电要学的也就不再是制冷。

企业主关心的不只是眼前的问题：单子越来越薄，账越来越难算。而他们的下一程，也将从“卷赢”转向“让人想要”。

在慈溪，生产着全球约60%的小家电，这里也由此成为全国家电三大生产基地之一——超2000家整机企业、近万家配套企业，形成了一小时零部件采购圈。

即便是冰箱这样的大家电，年产量也超过800万台——全球每30台冰箱，就有一台是慈溪制造的。

A

2025年，约六成A股家电公司净利润下滑。全国彩电销量2763万台，创十年新低。家电零售规模缩水4.3%。

宁波家电的“盘子”有多大？2024年，规上工业总产值1585.63亿元，出口交货值增长17.02%，是全市增速最快的产业之一。2025年，仅慈溪智能家电集群营收就达1083.8亿元。

但规模之下，压力真实可感。慈溪一家中型家电企业老板告诉记者，去年出货量增长15%，利润却少了。“材料价格涨，运费涨，汇率波动，报价涨不上去，买家压得死死的。”

“卷赢了市场，卷薄了自己。”

三星走得并不狼狈。退场时，三星市值站上一万亿美元。真正撑起这个数字的不是家电，而是半导体，它为三星贡献了九成以上的利润。三星不是败退，而是主动换了一条更宽的跑道。

宁波企业怎么看？

方太集团相关负责人说：“做好自己。”方太这些年死磕数字化，以AI赋能营销、研发和供应链，入选工信部“2025年度数字化转型典型案例”，厨电行业独一份。今年3月，发布《全球智慧厨房创新发展白皮书》，推出全球首款机器人厨房。

但更多企业，在用另一种方式算账。韩电集团去年出口大增44%，跃居中国冰箱出口前三名。营销负责人王万学坦言：“一台出口冰箱的净利率，还是有待提升。”

这是整个家电圈“甜蜜的负担”。

B

2024年9月，泡泡玛特首席运营官带队来慈溪。慈溪家电馆负责人余雪辉陪着跑了五六家工厂。

后来的事情，余雪辉想起来就觉得遗憾。

泡泡玛特首席运营官的判断很直接：慈溪多数工厂的主力出货风格，跟潮玩IP不在一个审美频道上。有一家工厂专做复古冰箱，产品畅销国内外，技术上完全能造出泡泡玛特需要的爆品，可当天没对接到工厂老板。

事后该工厂老板主动拜访了泡泡玛特，但时机已过。

今年“五一”假期前，泡泡玛特一款121升迷你冰箱爆火。贴上潮玩IP“拉布布”的脸，同容量冰箱从几百元被卖到5999元。限量999台，两万人抢。在二手平台上，价格一度被炒到9999元。

冰箱不再是冰箱，而是社交货币、情绪的容器。

余雪辉说起这事，语气里没有不甘，更多的是清醒：“人家卖的不是冰箱，而是IP、是情绪、是发朋友圈的理由。我们擅长做冰箱，但不擅长讲故事。”

有人不服。

艾斯伯格电器总经理罗芳就是不服的那个。她的工厂专做美妆冰箱和车载冰箱，是国内美妆冰箱领域先行者，手握50多项设计专利，产品远销42个国家和地区。去年，她干脆自己下场做面向年轻人的品牌。

“这条路不一定走得通。但不走，就永远留在原地。”罗芳说，以前觉得把产品做好就行了，现在发现还得把“感觉”做出来，得猜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这是她做企业以来最难的功课。

C

曾参与对接泡泡玛特的韩电集团，有30年技术底蕴，年产700万台冰箱和洗衣机。那次接触后，公司成立新事业部，试水IP联名。“从小切口、轻量级可复制开始，先做一两个验证案例，再考虑规模化。”王万学说。

方向很明确——与其等下次别人敲门，不如自己把门打开。

慈溪还有一家企业，走的不是家电的路，却让不少家电工厂老板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妆写”把越窑青瓷元素植入美妆产品，设计制作越窑青瓷口红外壳、散粉盒。

副总经理潘梦楠说，首批产品上线时，团队心里没底，结果两个月就卖断货。买家评论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想到非遗可以这么美。”

她拆解背后的逻辑：“年轻人买的不只是美妆，还有文化认同，是非遗从摆件变成日用品的价值跃迁。”

潘梦楠说，关键不是IP大小，而是要让文化的根长成产品的魂。

市商务局贸管处负责人说得透彻：“慈溪企业不习惯做‘限量’，习惯做‘大量’。这是两套逻辑，前者卖稀缺，后者卖规模。不能因为错过一个限量款，就否定几十年的出口根基。但在做大规模之外，做品牌、做溢价的内功，得练。”

D

一季度，宁波冰箱出口增长10%，机电产品出口占总值的近六成。全球供应链里的“宁波坐标”没有动摇。

但怎么看待三星家电退出和慈溪家电工厂错过泡泡玛特订单这两件事？省商务厅研究员张汉东给出了一个更完整的思考框架。

“三星家电退出，要放在大坐标里看。”他把这件事视作一个“里程碑”——中国制造业、外资在中国家电业的一个标志性节点。国产家电品牌崛起，有能力填补三星留下的市场空白。“这里面就有宁波的一份功劳。”

但更重要的，是“骄傲之后”。

第一条提醒：别把一城一池当全局。

“我不觉得错过泡泡玛特订单有什么大不了。”张汉东并非否定IP和品牌的价值，而是主张更均衡的视角。“网端爆品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只是内卷间隙的灵光一现。深耕国际市场没错，坚持出口导向也没错。不能因为错过一个爆款，就否定几十年的根基。”

两段话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确：既要有面向全球的野心，也要看得懂家门口的新需求。“三星当年能从韩国走向全世界，宁波企业也可以走这条路。但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国内国际双循环，哪个都不能偏废。”

第二条提醒：往价值链高处走。

家电市场是竞争白热化的市场，利润已经摊薄。“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未来造飞机、造高技术船舶？”他说，从家电到产业链上游，这条路难，但必须有人探。

第三条提醒：产业链安全这根弦不能松。

张汉东特别指出，三星家电退出不排除有地缘政治的考虑。“国际经贸环境越来越复杂，产业链安全是现实问题。”包括三星在内的日韩企业在宁波有投资，怎么保护好它们，让它们继续扎根，怎么用外资推动整体营商环境优化——这是政府和企业都要花心思的事。

“把外资服务好，本身就是竞争力。”

记者手记

三星家电退场了。但这场仗，宁波家电才刚刚“上场”。

对手不再是对面那条产线，是消费者心里那个“想要”的开关。要打开这个开关，光靠制造能力是不够的。需要懂文化、懂审美、懂情绪。要有把青瓷韵味变成口红包装的耐心，要有方太死磕产品定义的那股劲，也要下“罗芳们”猜年轻人心思的笨功夫。

慈溪人做制造，从来不怕难。难的是从“把东西做好”走到“让人想要”，从“对订单负责”走到“为消费者心动负责”。

这是宁波家电的下一程。路长了点，但总得有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