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 /文

春和景明，万物生长。4月1日，宁波读书月的第一天，宁波图书馆“谁在阅读”第六期主题展——“大地之书”在福庆馆正式开放。这一次，宁波图书馆以博物文化为核心，打破传统阅读的边界，邀请广大市民跳出纸面文本，读懂自然这本广博厚重的“大地之书”。

本次展览聚焦三位深耕宁波本土博物领域的“自然阅读者”——他们以不同的方式，“阅读”着宁波的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融入文字、镜头与画笔之中。他们分别是致力于发现与传播身边草木之美、挖掘寻常植物文化内涵的博物作家小山（胡冬平）；拥有21年野外摄影经验、专注于鸟类及两栖爬行动物观测的媒体人、自然摄影师大山雀（张海华）；以及深耕博物绘画、致力于自然教育的博物插画师草木坤灵（徐洋）。

三个不同的身影，三种不同的表达，却有着共同的初心：关注宁波乡土，守护本土自然，让更多人看见身边的自然之美。

展览将持续至6月26日。

小山：以山为卷，解读草木里的宁波密码

“大家好，我是小山，很多人叫我‘植物人’，是一个在城市和山野之间寻找草木之美的人。”小山的自我介绍朴实而亲切，一如他笔下的文字。这个学法律出身的博物作家，如今的生活重心，早已从法条转向了四明大地的一草一木，从都市公园的寻常花草，到深山老林的珍稀植被，他用文字为宁波的草木立传，让每一种植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小山与草木的缘分，早在童年便已结下。他出生于江西山区，父亲是一名赤脚医生，案头那本《江西草药》红皮书，成了他童年最珍贵的读物。“那时候没有太多读物，这本书不仅让我认识了许多植物，更让我对自然产生了天然的亲近感。”小山回忆道。

来到宁波后，这座城市的山川草木，成了小山新的“阅读”对象。从市中心的中山公园、月湖、天一阁，到宁波山野的深山古道，他的足迹遍及宁波的每一个角落，用文字记录下草木的生长与盛放，挖掘植物背后的文化内涵与人文故事。2015年，他开设公众号“小山草木记”，以文字为媒介，分享自己的草木观察。一开始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坚持的动力，却没想到，这份坚持，最终成就了四本充满宁波烟火气的博物著作。

他的第一本书《甬城草木记》，聚焦宁波老城区的草木，记录下家门口一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植物故事，既有科普知识，又有文学情怀，更有浓浓的在地性。“那时候我住在西门口附近，每天跑步、散步，都会留意身边的草木，中山公园的蜡梅、月湖的垂柳、天一阁的枫杨，这些寻常的植物背后都藏着宁波的历史与烟火。”小山说，这本书就像他的“初恋”，带着对草木最纯粹的好奇与热爱，记录下每一次遇见的惊喜。

随后，《草木清欢》《山野寻芳》《草木岁华》相继出版，每一本书，都是小山草木观察之路的进阶。《草木清欢》扩大了观察范围，邀请妻子“窗前”一同创作，将家庭的温情融入草木之中；《山野寻芳》以游记的形式，记录了38条宁波“刷山”线路，让读者跟着文字“走进”宁波山间，感受山野草木的生机；而去年出版的《草木岁华》，则回归草木本身，记录下植物的完整生命史，探讨植物与鸟类、昆虫的共生关系，让草木观察更具深度。

在小山的笔下，草木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们与文学、历史、人文紧密相连。他在公众号开设《苏东坡的草木世界》系列，从草木视角重读苏东坡，挖掘诗词中的草木密码；他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深受启发，学会在草木中看见生命与温情；他读李渔的《闲情偶寄》，从植物种植中感悟人生哲理。“草木的背后，是家族，是生命，是时代。”小山说，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让更多人明白，宁波的草木不仅有自然之美，更有文化之韵。

在“大地之书”展览中，小山带来了专属于宁波山野与城市的花月令，以时序为线，勾勒出四明大地的四季草木图景。市民可以循着这份花月令，在不同的时节，去寻找宁波的草木之美——三月看野樱花，四月赏杜鹃，五月观蔷薇……每一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惊喜。

“从定点、持续观察身边触手可及的草木开始，一个崭新的世界会在你的面前徐徐打开。”他说，草木的生命力，能治愈都市人的疲惫与焦虑，当你静下心来，观察一棵草的发芽、一朵花的绽放，就会发现，其实美好就在身边。

未来，小山计划用四五年的时间，深入研究苏东坡的草木世界，从苏东坡的诗词、散文、书信中，挖掘其中的草木元素，解读背后的生命观与价值观，为宁波的博物文化，增添更多的人文内涵。“草木观察是一场终身的修行，我会一直走下去，用文字，继续解读草木里的宁波密码。”

大山雀：以镜为眼，定格飞鸟间的甬城灵动

“大家好，我是大山雀，很多人叫我‘鸟人’，我是一个随时随地观察飞鸟之美的人，现在已经不止于‘鸟人’了，还是一个‘蛙人’，也是‘植物人’，还是虫迷，什么都热爱，就是一个杂家。”张海华开口风趣幽默，却也道出了他21年来的自然探索之路——从观鸟开始，逐步延伸到两栖爬行动物、昆虫、野花。他用镜头捕捉自然的灵动，用文字记录探索的奇遇，成为宁波本土自然探索领域的“全能型”博物作家。

张海华与自然的结缘，始于苏联科普作家维塔利·瓦连季诺维奇·比安基创作的自然文学作品《森林报》，“小时候读《森林报》，觉得大自然太神奇了，里面的每一种动物、每一种植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从那时候起，我就特别向往走进自然，去亲眼看看那些书中的生灵。”

1999年，张海华大学毕业，来到宁波晚报担任记者，原本是文字记者的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开始接触观鸟与自然摄影。“宁波的山多水多，自然环境得天独厚，第一次在山里看到各种各样的鸟类，我就被它们的灵动所吸引，从此一发而不可收。”2006年，他给自己取了“大山雀”这个笔名，一方面是带有自嘲的意味——以为大山雀是一种很大的鸟，亲眼见到后才发现它和麻雀差不多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大山雀好奇心强、喜欢探索的个性，与他自己十分相似。

这一坚持，就是21年。张海华踏遍宁波的山山水水，从市区的鄞州公园、日湖公园，到河姆渡、梅山湾，再到四明山的深山峡谷，他常常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回家，只为捕捉鸟类最灵动的瞬间。他拍摄过“国宝”中华凤头燕鸥的倩影，记录过道济角蟾的珍贵身影——这种以济公法号命名的角蟾，是他首先发现并引起学术界关注的，如今已成为宁波本土珍稀两栖动物的代表。

“探索无止境，乡土最美丽。”这是张海华常说的一句话。为了拍一只鸟，他可以蹲守数小时；为了观察一种两栖动物，他可以深夜进山，不畏艰险。“野外探索确实有危险，我曾经为了拍鸟，把脚背摔得骨裂，在家单脚跳了一个多月；也曾经在山里迷路，差点成为‘新闻头条’。”张海华笑着回忆道，但这些危险，并未让他放弃对自然的探索。

21年来，张海华出版了11本博物著作，其中《云中的风铃：宁波野鸟传奇》获得首届中国自然好书奖。“我很推荐自己的这本书，是因为它真的很有趣，从小学生到成年人，都能从中感受到鸟类的美好，看完之后，就会想着到户外观鸟，亲近自然。”张海华说。

作为一名哲学系本科、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生出身的记者，在多年的自然探索后，张海华尝试着解读中国古典文学、哲学与博物学的关系。“中国文化一直有‘不隔自然’的优良传统，《诗经》里有大量的鸟类、草木记载，唐诗宋词中也有无数描写自然的诗句。”为此，他专门写了《诗经飞鸟》一书，试图在古典文学与大自然之间，搭建一座跨界的桥梁。

在“大地之书”展览中，张海华以“身边的鸟朋友”为主题，展出了一系列自然摄影作品，定格了宁波本土野生鸟类的灵动瞬间。这些展出的鸟类，90%能在宁波的城市公园中见到，他希望以此鼓励市民，迈出亲近自然的第一步。

“走出家门，就在小区、公园里看看花，摸摸树，听听鸟语，寻找一只蝴蝶……自然从不远人，是人自己疏离了自然。”他说，春天的鄞州公园里，能看到斑嘴鸭带着毛茸茸的小宝宝游弋；初夏的河姆渡，能看到数百只鹭鸟跟着拖拉机飞舞；深秋至早春的北仑梅山湾，能看到大量水鸟。每一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自然惊喜。

如今，50多岁的张海华依然保持着对自然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他正在撰写一本关于昆虫的书，计划明年出版。未来，他还想深入挖掘中国古典诗文里的博物学元素，将古典文学与自然探索相结合，让更多人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与自然的魅力。“我觉得自己在40岁以后，才有了一种使命感，就是用自己的镜头和文字，记录宁波的自然之美，传播本土的博物文化，让更多人热爱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

草木坤灵：以笔为媒，描摹生灵界的自然之美

“大家好，我是徐洋，很多人叫我‘山客’，我是用笔尖记录植物生命状态的插画师。”徐洋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是生态环境部宣教中心自然笔记专家组成员、宁波市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首席插画师，也是三位中最年轻的一位。

徐洋与自然的结缘，并非一蹴而就。学生时代的他，并不喜欢文字书，却对连环画爱不释手，尤其是1988年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连环画版《世界文学名著》丛书，但丁《神曲》里的配图，让他深深着迷。而真正点燃自然探索欲的，是1996年出版的《彩色图解百科》——这是我国引进的第一本DK百科，售价350元。在30年前，这是一个令人却步的价格，但徐洋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至今仍是DK的忠实粉丝。“这本书让我看到了自然的神奇与美好，也让我萌生了用画笔记录自然的想法。”

起初，徐洋只是一名普通的美术从业者，从事设计相关工作，与博物绘画并无交集。直到后来，他结识了大山雀、小山等宁波本土的博物爱好者，在他们的带领下，开始走进自然，观察草木、鸟类、昆虫，慢慢爱上了博物绘画。

博物绘画，不同于普通的艺术绘画，它需要兼具科学性与人文性——既要准确还原自然生灵的形态、结构，又要融入自己的思考与情感，传递自然的美好。为了画好一幅博物插画，徐洋常常深入野外，观察生灵的细节，拍摄大量的照片，查阅相关的科研资料，甚至要向科研专家请教，确保每一个细节准确无误。“博物绘画最珍贵的是探究过程，而非最终呈现。”徐洋说，每一幅插画的创作，都是一次学习与成长，让他对自然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在“大地之书”展览中，徐洋展出了多幅精美的博物手绘原稿、自然笔记手账、出版书籍及创作工具，其中，金钱松、象鼻兰、毛叶铁线莲等宁波代表性珍贵植物的插画，格外引人注目。这些画作，笔触细腻，色彩鲜活，不仅还原了植物的形态与结构，更传递出自然生灵的灵动与美好。“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让更多人感受到观察自然的乐趣，参与到自然保护中来。”

在徐洋看来，广义的“阅读”并不仅限于书籍，走进大自然，用眼睛观察、用画笔描摹、用脚步丈量，都是“阅读”自然的方式。“最关键的是，我们是否仍然保有‘好奇心’，有了好奇心才会有‘求知欲’，而大自然是激发好奇心的最佳环境，让我们拥有终身学习的理由和动力。”他说，野外考察和创作经验，也改变了他阅读书籍的方式，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学习，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科研资料，都能为他的创作提供灵感。

“抓紧时间，带着你的孩子，到大自然中去，给他留下最美的童年记忆。”他说，很多人还停留在人生“无限”阶段，觉得未来还很长，却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如果你能跃升到“有限”观，就会明白，人生短暂，应该多去做有意义、快乐的事情，去发现自然的美丽与规律。

徐洋的“心灵枕边书”是黑塞的《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封面是黑塞自己画的水彩画。“黑塞是我的四大超级偶像之一，与达·芬奇、曾孝濂、李安并列。他的作品，让我学会了用自然疗愈自己，也让我更加坚定从事博物绘画和自然教育的决心。”

未来，徐洋计划继续深耕博物绘画与自然教育领域，完成在编的书籍，开展更多的自然教育活动。同时，他还想建立博物绘画的理论体系，让更多人了解博物绘画的魅力，“我会一直用画笔，记录自然之美，传递自然的力量。”

这个春天，不妨循着三位博物爱好者的脚步，在草木花鸟间，感受宁波的自然之美，重拾与自然的联结。或许，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在自然中找到热爱，在阅读中收获成长，让每一次与自然的相遇，都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毕竟，万物有灵且美，而我们，都是自然的读者，都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