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芯蕊 孙宇卓

清晨五点，天刚刚亮。起床、洗漱、吃早饭，赶在早晨六点前到达宁海公交车西站，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是宁海普通公交车司机的日常作息。37岁的王楚与大多数同行相比，却多了几处不一样的地方：在他的驾驶座旁，放一本当天要看的书；利用休息时间用手机备忘录记下灵感迸发时的只言片语……

“我的岗位很平凡，但我的观察很珍贵。”在王楚看来，每天握着方向盘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没有谁比公交车司机更能洞察这座小城的真实面貌。而写作的意义，就在于将这些流动的日常、细致的观察，凝固成有温度的文字。

公交车就是一个小世界

王楚开的123路公交车，单程不堵车约36分钟，堵车的话大概要45分钟，每一趟到站休息20分钟到30分钟。一天十趟，循环往复。在别人看来这是枯燥重复的劳动，但对王楚而言，这里却藏着朴素的人情善意和那些鲜活的小故事。

2025年1月的一个清晨，王楚驾驶着公交车照常行驶在固定线路上。行至站点附近时，看见一位腿脚不便的阿姨朝着公交车行驶方向拼命挥手，想快步赶上车子，但又因腿脚不便走得格外艰难。

“按照公交运营惯例，车辆在站点常规停靠仅20秒至30秒，完成乘客上下客后便需准时发车，保障整条线路的运行准点率。”王楚回忆，那一天，为了等候这位步履艰难的阿姨，全车乘客无一人催促、无一句怨言，静静等待了近三分钟。

更让他意外的是，等阿姨上车扶着栏杆站稳后，先是对着司机连声道谢，随后又转过身，朝着满车厢耐心等候的陌生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下子撞进了王楚心里。他说，见过快节奏下的人们行色匆匆，也见过特殊人群出行时的局促不安，本以为漫长的等待会引发不满，没想到却收获了满车的温柔。

而这件转瞬即逝的小事，也成了他提笔书写公交故事的最初契机。再后来，休息间隙，王楚总是争分夺秒地将一些不期而遇的善举写进手机备忘录里：烈日下，初到宁海的外卖小哥电瓶没电、手机关机，且身无分文，王楚自掏车费让他上了车。到站后，小哥站在太阳底下，朝着远去的公交车不停地挥手告别；卖菜阿姨的挑担重、在前车门难以挤上车，王楚悄悄地开后车门方便她上下，阿姨主动向他吐露了心事：不是没有子女赡养，只是想自力更生，不给他们添负担……

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全是车厢里的细碎日常，却恰恰是王楚眼中最珍贵的素材。

“在陌生人的社会里，善意的最大敌人就是冷漠。”王楚说，一位阿姨的鞠躬、一车人的等待、一个外卖小哥在烈日下的挥手，这些瞬间如果没有人记下来，它们就会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消散在城市的滚滚洪流中，“久而久之，我们会误以为这个社会只有匆忙、焦虑和计较。所以，我想把公交车上的人情冷暖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平凡生活里的闪光点，让那些被忽略的善意被看见、被记住、被传递。”

用文字留住正在消逝的风景

王楚的文章读起来总是让人感觉温暖、轻快，但少有人知道，他执着于记录的原因，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2020年，王楚的妻子因突发脑出血而离世，这件事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痛中。“人活在世上肯定会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流失。”王楚说，也正因如此，他比寻常人更懂得稍纵即逝的重量，“我要尝试用镜头或者笔去记录那些容易消失的记忆。”

这份执念，让王楚的书写题材从十米车厢的人间烟火，延伸到宁海乡土深处那些即将消逝的文化根脉——那些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独有的方言文化，和那些一旦流失便再难复原的文化记忆。

乡土故事的采集，他从家中94岁的爷爷开始。在王楚看来，这位高龄老人可以说是乡土文化的“活化石”。自此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下班回家前，先跑到爷爷的住处，带上老人爱喝的酒，陪着他浅酌闲谈，引导老人讲一讲玄幻故事、民俗旧事。

“村里老人们的记忆，就像是一门即将失传的老手艺，等哪天他们不在了，这些故事就彻底没了。”正是这份紧迫感，促使王楚把听故事、记故事当成了一门必修课。

在公交场站的休息间隙，他揣着上好的茶叶，主动找同线路的公交司机“以茶换故事”；运营途中遇到熟识的老乘客，便趁着在站台的休息间隙，与他们耐心攀谈，挖掘当地的民俗轶事。为此，他还加入宁海民间故事协会，跟着协会里的其他成员走村串户地寻访……

抱着“现在不记录，后代就再也听不到”的信念，王楚坚持了两三年，陆陆续续写下二三十篇民间故事。他把转瞬即逝的灵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将零散的口述整理成完整的文稿，哪怕一篇故事要反复打磨，甚至花三四天推翻重写，他也在所不惜。

“这些文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创作，而是为宁海留住乡土的根，让那些即将被时光淹没的文化记忆有迹可循。”他说。

“我只是个记录者”

2022年，王楚加入宁海县作家协会，起因是跟大儿子打了个赌。“他老说我学历这么低，肯定写不好。我说我肯定能写，与你打个赌，如果我能加入作家协会，你也跟着我一起写。”王楚说，那段日子，同事们都觉得他有点怪，到站休息时，别人刷短视频、聊天，他要么看书，要么对着手机写东西。“我自己的车里最不缺的就是书，后备箱基本放满了。”

一年后，他拿到了县作协会员的证书。儿子也说话算话，开始写作，后来还获得了宁波市数学论文竞赛一等奖。

“我就是想给孩子做个榜样。”王楚说，尽管他拿到了作协会员证书，但并不是“作家”，而是一个记录者，记录当下的点点滴滴。

虽然只是记录，但它有时也会带来改变。他驾驶的123路公交车途经万兴路段，那里一些私家车长期霸占公交站台，公交车无奈只能停在路中间，老人上下车十分危险。王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向相关部门反映了情况。第二天，公交公司、交通局、社区人员及村干部便一同赶赴现场调查。经过多方协调，站台前很快施划了清晰的禁停网格线，乱停车现象也得到了明显改善。

后来，王楚把这件事写成了文章。“公交车司机就是城市的一双眼睛，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也感受着市民的喜怒哀乐。我希望通过这些文字，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城市运行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让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些小小的改变而多一分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