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 冰
当彩绘纱幕上的诗文如风沙散去,舞剧《杜甫》以一场沉浸式的审美盛宴,让诗圣的精神世界在当代舞台上鲜活绽放,令观众在诗舞交融间,读懂中式审美的深邃与力量。
《杜甫》的主旨,契合中式审美的“文以载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读书人的理想。杜甫少时聪慧,青年壮游,怀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奔赴长安。彼时的他站在众多追梦者中,腰杆挺直,心中却已隐隐困惑——自己所求的,究竟是功名本身,还是功名背后“为苍生请命”的初心。
曾吟诵“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青年,为何在老年时写出《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作品对这一精神蜕变的呈现方式,极具中式意象之美——舞台后方悬挂的官袍和高高矗立的宫城剪影,作为朝堂的象征,成为贯穿全剧的符号。
起初,宫城巍峨,官袍光鲜,雅乐雍容,既彰显着朝堂的威严与功名的诱惑,也映衬着杜甫初入长安时的意气风发。随着安史之乱的烽火燃起,低沉婉转的箫声和笛音诉说着人间疾苦与诗人的无力。当杜甫遍历民生凋敝,看透朝堂腐朽冷漠,官袍失去光泽,宫城剪影渐渐下沉,直到“破了金身”,诗人毅然转身,放下对功名的执念,转而用他的笔,将一个朝代的兴衰荣辱和百姓的苦难悲欢,尽数写入诗句。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一生都在“走下坡路”的杜甫,在世时未竟政治抱负,连温饱都难以周全,可也正是这份颠沛流离,让他跳出了个人的小悲欢,“看见”了苍生,他不再是追逐功名的士人,而是成了后世的“诗圣”,那1400多首诗,也成为记录时代的“诗史”。
《杜甫》的叙事,巧用中式审美的“虚实相生”。
“双杜甫”的设定,是人物表里的“虚实相生”。青年杜甫和老年杜甫,在舞台上时而共舞、时而相望。这种复调式的结构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束缚,既是不同人生阶段的自我审视,也是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替和对望,都将杜甫内心的挣扎与坚守,细腻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诗与舞”的交融,则是写意和写实之间的“虚实相生”。作品选取杜甫九首脍炙人口的诗作为核心脉络,让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同频共振。《祭远祖当阳君文》勾勒出年少时成家立志之欢,《丽人行》定格大唐最后的盛景,《兵车行》具象乱世的残酷与悲凉,《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倾诉长安之困和失子之痛,《悲陈陶》里河山满目血色,“三别”的叹息化作箫笛音凄切,《述怀一首》是诗人的坚守和决绝,《春夜喜雨》于淡然之中深藏悲喜,尾声《登高》则以无尽苍凉收束其一生的颠沛与沧桑。
其中,《兵车行》与《春夜喜雨》最为惊艳,一悲一暖、一沉一轻,形成鲜明对照。《兵车行》是全剧情绪的重要转折,“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巨大的车轮缓缓滚动,如历史的洪流碾压而过,舞者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驻足,都在诉说着战乱对百姓的摧残,急促沉重的鼓声如重锤砸在人心上,让观众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中,读懂乱世的残酷与杜甫的初心。《春夜喜雨》则是全剧的核心暖调——老年杜甫褪去了年少意气与中年愤懑,终于迎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舞者身姿如春雨般舒展,似在诉说着历经苦难后的安宁,又似在寄托对太平盛世的期许,让人不禁联想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诗句,只是这份欢欣深处,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这种“乐中含悲”的表达让观众不仅为他的磨难心碎,更为他的欢欣心碎。
《杜甫》的舞美,诠释了中式审美的“写意留白”。
“言有尽而意无穷”,剧中大量运用彩绘纱与投影技术,打造出裸眼3D的视觉效果,让杜甫的诗作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以墨痕的形式呈现在纱幕之上,而后又如风沙般缓缓散去,既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苍凉,也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细腻。
这些流转的诗句与消散的墨痕,不仅是舞美的点缀,更成为剧情的一部分,文字之美、光影之美和舞蹈之美交相辉映,让舞台成为一幅流动的中国画,尽显写意之韵。
这份舞美带来的震撼,让人一瞬间想到一个命题——我们为什么要读唐诗?年少时读唐诗,不过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许能感受音律之美,但未懂其中的悲欢。直到在舞台上看到杜甫的一生,那些尘封的文字被舞者用肢体和光影唤醒——我们终于读懂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悯,读懂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苍凉,读懂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深切牵挂。
(宁波文化广场大剧院供图)

